芸商七年春,京城少雨,天色却总阴着。宫墙高耸,云压得低,仿佛一手就能按下来。
芸嵘近来烦躁得很。自兰妃诞下昭宁公主后,朝野看似安稳,她却总在夜里惊醒,听见风吹宫瓦的声音,像是成排甲马踏过。
那是圆明园之后留下的幻听。
王镇表面请罪,领旨回边关,封印军权几分,言辞恭顺,不再入京。可芸嵘始终记得,那位女将军在殿上叩首时,抬头那一眼,冷得像雪。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那眼神却是在说:总有一日算账。
这夜风更重,宫灯被吹得摇晃。凤仪殿内,烛火映红金龙纹。案上摊着的是边防军报,字迹凌厉。
吴清岚坐在一侧软榻上,为她研墨,动作与多年前无异。
“别看了。”他低声说,“眼下已无大战,边报都是虚惊。”
“王镇还活着,便不会只是虚惊。”芸嵘将折子丢在案上,拈起茶盏,茶已凉透,“她不会甘心。”
“你杀了她的儿子,她不甘很正常。”吴清岚声音温和,“可她也知道,是她把刀交给儿子的。”
芸嵘沉默片刻:“清岚,你怪我吗?”
“你是皇帝。”
他没有回答“怪”或“不怪”。
芸嵘轻轻一笑:“你总是这样,偏不肯给朕一句痛快话。”
吴清岚抬眼看她,眼里却有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极轻的:“你累了就歇歇。”
殿外风声忽大,像有什么掠过屋檐。
边笙在廊下,忽然回头:“谁?”
暗影一晃,立刻被夜色吞没。
他心头一凛,正要上前查探,凤仪殿的门扉轰然被撞开,一串火光飞入,有人低喝:“护驾——!”
芸嵘站起的瞬间,只看见几道黑影翻上殿阶,刀光寒得刺目。
最近的那一柄,直直朝她心口而来。
吴清岚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横身扑上去。
刀入肉的声音闷得像一记捶胸,血溅在她衣襟上,烛火同时被风吹灭了一半。
殿内有人尖叫,有人呼喊:“有刺客——来人——护驾——!”
芸嵘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抄起案角的镇纸砸向最近的黑影。她并非柔弱之人,镇纸砸断对方手腕,暗刃掉落,被禁军及时截杀。
她扶住吴清岚,指尖沾满了血。那血烫得她手心发抖。
“清岚。”她低声唤。
吴清岚□□,却还在笑:“芸芸……我终于帮你挡了一回。”
“住口。”芸嵘声音发颤,“传太医——封宫——一个都不许放走。”
边笙已带禁军堵住殿门,剑光与暗影交错,短促惨呼接连响起。刺客来得狠,死得也干净,嘴里咬毒,不留活口。
很快,殿内只剩血腥与沉重的呼吸。
太医们被拖进殿时,吴清岚衣襟尽染。刀伤偏心口,入肉极深。
“陛下……”首席太医跪下,额上渗汗,“此伤,恐、恐……”
“救。”芸嵘冷冷道,“用你们的命去救。”
太医们不敢再言,只能下死力止血。
吴清岚被抬至内殿,外面跪了一片人。贵妃朴承晟披着半件外袍赶来,脸色雪白:“陛下——”
“回去。”芸嵘看都没看他,“宫中戒严,无旨不得出门一步。”
朴承晟咬唇,最终退下,只在门外长跪不起。
兰妃张隐川抱着小昭宁,跪在更远的地方,孩子被吵醒,小声啼哭。他紧紧抱着女儿,眼里全是惊惧:“谁敢在宫里动刀……”
宋潜舟衣襟整洁,眼里却藏着真正的惊骇。他看着殿内血光,忽然意识到:这一刀若不落在吴清岚身上,便会落在女帝心口。
“是谁的手?”他在心底发冷。王镇?旧党?还是他曾以为能算清的一切?
直到天边泛白,凤仪殿内的灯从未熄过。
太医手抖着退出来,匍匐在地:“陛下,伤重,臣等……已尽力。”
芸嵘站在榻前,看着吴清岚苍白的脸。
他睁着眼,仍是清醒。
“别罚他们。”他轻声道。
“清岚。”她坐到榻侧,握住他的手,“你总是多嘴。”
“我若不多嘴,你早把人都杀光了。”他笑了一下,咳出一口血,仍倔强
芸嵘指尖发紧,却只是俯身,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清岚,你听我说。”她声音极低,低得像怕惊了什么,“从前,是朕负你。”
吴清岚看着她,眼睛有光。
“够了。”他用尽力气抬手,指尖落在她发间,“你能承认这一句,我值了。”
“不要说值。”
“那我换一句。”他呼吸越来越浅,“芸芸,这一生,能护你一回,是我的福气。”
“住口。”芸嵘喉头发紧,“朕不许你死。”
吴清岚却像终于放下了什么,眼中雾气散去,只剩温柔。
“以后……别轻信人。除了边笙。”
他看向立在一侧跪地的边笙:“你替我……护她,护公主。”
边笙重重叩首:“谨遵皇后之命。”
“还有我们女儿……”吴清岚艰难地笑,“带她去看看宫外的花。”
他最后看了芸嵘一眼。那眼神干净,还是当年在大雨之夜跪在殿外,喊她“芸芸”的模样。
“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手指缓缓滑落。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屏住呼吸。
芸嵘慢慢直起身,看着他已经没有温度的脸,良久没有说话。
她伸手为他合上眼睛。
“传旨。”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封吴清岚为懿宸皇后,入帝陵,礼从皇后之上。刺客一案,查。凡涉王氏者,问斩。”
“陛下——”太监们齐声战栗。
“朕要让天下记得,”她抬眼,眼里终于有火,“谁敢动朕的人,就去陪他。”
那一日,宫中血流成河。
御前侍卫、内监总管、守门军候,有一丝牵连者,尽数诛杀。
王镇在边关接旨,跪在风雪中长久不起。她看着手中圣旨,忽然笑了一声,把那笑咽入喉中,用力叩首:“臣遵诏。”
她知道,这一局,她已无子可为筹码。再动,就是死路。
夜深,凤仪殿只点了一盏灯。
长公主被抱到榻前时,才不过七岁多一点,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母皇,父后呢?”她扯着芸嵘的袖子,小声问。
芸嵘喉间一紧,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累了,去歇着。”
“那他明日会来看阿黎吗?”
“会的。”
这句谎话说出口时,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边笙跪在殿中,额头贴地。
“边笙。”芸嵘轻声道。
“臣在。”
“明日选一支人,带公主出宫。”
长公主睁大眼,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她。
“母皇不要阿黎了吗?”
“胡说。”芸嵘摸了摸她的头,“母皇要护你。宫里现在,不干净。”
“那阿黎去哪里?”
“去一个可以看花、看雪,又不用规矩叩头的地方。”她顿了顿,“记住,你姓吴,不姓芸。”
边笙抬头,眼中有惊:“陛下,这等事——”
“你亲送。”芸嵘看着他,“清岚信你,朕也信你最后一次。”
“臣……必以性命相护。”
长公主似懂非懂,只是伸手抱住芸嵘的脖子,眼泪悄悄掉下来:“母皇,阿黎不想走。”
芸嵘抱着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很轻:“乖,听话。留在这里,你会被人当刀、当筹码。出去,你才是你自己。”
“那母皇什么时候来找阿黎?”
“等天下都不敢欺负你时。”
她松开手,把孩子推向边笙。
“走吧。”
殿门缓缓关上。长公主挣扎着回头,小小的身影被夜色一寸寸吞没。
边笙不敢多看,只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座陪他长大的宫城。
他知道,从踏出宫门那刻起,他已不只是女帝的幕僚,而是带着她最后一点软肋远走的罪人。
凤仪殿内,芸嵘一个人坐回案前。
吴清岚的魂帛还未入殿,她却已经提笔,在册上亲书两行字。
“懿宸皇后吴氏,佐朕立基,护朕半生。自今日起,后宫但有言其过者,诛。”
写完,她放下笔,指尖还在发抖。
宋潜舟立在殿外,看见这一幕,心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终于为一个人动了真心,却是在将他送走之后。
兰妃远远得知消息,抱着小昭宁怔了许久。他忽然有些害怕,为这个宫里的每一个女儿、每一个儿子,也为女帝自己。
贵妃朴承晟听闻吴清岚薨逝,长跪殿阶三日,不进一口饭。有人说他在装,有人说他心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对女帝的情,也不止算计。
肃嫔李衡收起外间探来的消息,低声笑了一声:连吴清岚都留不住,宫里还有谁能一生安稳?
芸商七年的春雨很大。
吴清岚灵柩出殿那日,芸嵘披重孝,亲自送到殿前。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阶上,看着黑漆棺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忽然觉得,这座宫跟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她杀的人越来越多,留在身边的越来越少。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凤榻上,伸手去摸旁边,像是还会摸到那个总在她失眠夜里替她捶背的人。
指尖落空。
她闭上眼,轻声道:“清岚,你说我太孤。那好,朕就做个真正孤家寡人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