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湖灯照罪

芸商五年春末,兰贵人晋封兰嫔。

坤宁殿病情渐缓,和心殿皇子长成。

六宫再起暗流。

宫人都说:

“陛下笑了,可那笑,藏着千层风。”

芸商五年深秋,圆明园的水凉得很快。晨雾从湖面升起,绕过假山和长桥,远远看去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枫叶红透,银杏金碎,芦花铺在水边,一阵风吹过,像是把整座园子轻轻摇了一下。

芸嵘站在廊下,看雾散日出。边笙在侧,低声回禀:“兰嫔胎象稳固,太医院再三叮嘱,留宫静养。”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仍在水面。

“皇后娘娘气色好了许多,晟嫔、和嫔、肃嫔、纯嫔、荣妃皆随驾。行宫已经按旨布置。”

“走吧。”

她不爱出行,只是连月劳心,群臣与后宫一再相劝,吴清岚也难得开口,说圆明园秋色可解乏,她才点了头。舟队自内城缓缓而出,进园时,红叶落了一路。

圆明园行宫按位分分居:坤宁行宫供吴清岚静养,晟嫔与和嫔在西阁,肃嫔李衡近御书房,荣妃王安野在湖心近岸的临水轩,纯嫔宋潜舟则居一带多竹的清涟居,离凤仪行榻不远不近。布局是宋潜舟亲自讨好御前内监时提的建议。

“陛下临水而居,夜听风声,可宽心。”他那时垂眸说。

芸嵘记了他这句话。圆明园初驻的几日,都是寻常的赏景:白日游湖看山,晚间小宴,吴清岚偶尔与她并肩走上一段廊,林壹抱着小皇子在远处行礼,朴承晟在侧温声劝她少饮,李衡替她整理奏牍,宋潜舟则总笑着在旁添茶把盏。一派太平。

宋潜舟最擅长的,就是让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他站在湖边,看着水里的倒影:温柔、顺从、眉目干净。只有他自己记得,他不是一开始就会笑的。

那年他还很小,站在边关将军府的廊下,看着母亲——王镇——披着铁甲进出营门,马蹄声震得地砖都在动。那是天下闻名的骠骑大将军,是朝中女将的刀与盾。她身边的,是温驯安静的夫君王延礼;还有被冷落的侍妾、丫鬟,还有一个被带回来的“野种”。

“从今以后,他也姓王。”王镇淡淡地说。没有人敢问:那孩子眼睛怎么一点不像王延礼。

宋潜舟记得自己第一次端茶走进正厅时,王安野坐在锦垫上,脚搁在案边,一眼看见他,讥讽道:“你站那儿,别乱摸东西。脏。”

后来几年,王安野常这样看他——像看一个用来彰显施舍的下人。再后来,宋潜舟知道了事。

“你娘是大将军。”那是管家骂他时随口的狠话,“你爹是个丢人现眼的穷酸,妄想攀高枝,坏了门第,惹得将军动手。你还敢抬头?”于是他学会了不抬头。

血腥味是在一个雨夜记住的。宋延之被诬通敌,王镇冷声下令,王延礼在雨中捂脸,那一夜再没有人提那个名字。宋潜舟跪在屋檐下,看着血水顺石阶下来。

王安野从门里走出,披着华贵的外袍,居高临下看他:“看好了?你这种命,本该死在外头,是将军收留你,懂不懂恩?”宋潜舟低着头,手指抠着地砖,一语不发。那一年,他十三岁。

那之后,他学会了笑,学会唱、会琴、会烹茶,会在别人训斥他时顺势认错,会在被叫“杂种”的时候陪笑着说:“阿兄教训得是。”直到他进宫,成为“宋常在”,再后来,是“宋贵人”。

荣妃王安野进宫后,看见他只嗤笑:“你也配披绣衣?要不是看在娘的面上,你都踏不进宫门。”

宋潜舟垂眼,笑得恭顺:“多谢阿兄抬举。”那句“阿兄”,轻得几乎听不见。——仇,从那时起,一寸一寸生根。

圆明园,是他选的局。这一年秋天,他终于觉得,时机够了。

柳影摇时,他在清涟居与肃嫔对面而坐。

“你敢赌吗?”李衡轻摇折扇,“荣妃毕竟是大将军独子,动了她,是动边军。”

“肃嫔,陛下最厌什么?”

“厌……后宫干政?”

“厌有人借她的名义,以旁人的血换自己的功。”宋潜舟淡淡看他,“王将军掌兵久了,宫里、朝里都有人怕。荣妃又性子轻狂,这样的牌,不出,总要折在她手里。”

“你要的是荣妃,还是王家?”

宋潜舟垂下眼,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我要他们知道,弃的东西,也会咬人。”

他抬头时,笑容仍是温柔的:“肃嫔若肯落一子,将来不会吃亏。”

李衡看着他那双干净眼睛,忽然有一瞬发冷——这么多年,他一直当宋潜舟是顺从好用的一枚软棋,直到今天,才发现这枚棋骨头硬得很。

“好。”李衡收扇,“我陪你赌。”

夜宴定在湖心亭。按宋潜舟的安排,恭亲王受邀至园中“赏灯”,由内监“误带”往临水轩;王安野早已被几句试探、几封假信勾得心浮气躁。

“恭亲王对你念念不忘,”宋潜舟那日笑着说,“阿兄若真无意,不妨趁圆明园这回与他了断。”“用不着你教。”“那就好。”宋潜舟垂下眼,“省得别人议论阿兄。”

安排灯路的人、撑船的人,是李衡的人。守在适当位置的,是边笙也会信的禁军。他只需推一推。

夜风起时,湖心灯火如星。芸嵘在亭中,对着吴清岚浅饮,神色难得松弛几分。

“圆明园比宫里安静。”“安静是假,风一样有。”“那是他们怕你。”“你不怕?”“臣怕。”“怕您累。”

宋潜舟在一旁奉酒,听得心里发涩——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他只在适当的时机,替女帝挡了一杯酒。那一杯里,下了微量安神之物,是他亲自看着配的。对别人无碍,对女帝,只会让感官稍稍钝一些,好让她只凭“所见”而不闻其余。

时辰一到,湖畔传来细碎争执声。

“放肆。”守的禁军喝道。

芸嵘眉心一皱:“何事?”

侍卫单膝跪地:“禀陛下,临水轩中,有人喧哗,疑似、疑似……”

他看了一眼宋潜舟,又迅速垂头。疑似荣妃与恭亲王同处一室。

吴清岚轻声道:“陛下,慎重。”“走。”芸嵘起身,落地那一刻,气势截然不同。

湖畔廊桥,风吹灯影乱。

临水轩半掩的门内传来恭亲王低声:“阿安,你自入宫后我——”“殿下快走!”

门被一脚踹开。禁军持灯,金光直照在屋内——衣带紊乱的恭亲王,来不及整理的王安野,慌乱失措的宫人。一切,利落得像一幅早就画好的画。

芸嵘站在门槛外,脸色平静,眼底一点光几乎冷到极点。“跪。”

恭亲王双膝一软,扑通跪下:“皇姐——臣、臣只是——”“闭嘴。”她声音不高,轩内却无人不听得清楚。

王安野也跪下,惨白的脸上写满惊骇和不甘:“陛下,臣是被逼的——是他闯进来——臣无心冒犯宫规——”

宋潜舟跪在最外边,头垂得极低。他听见王安野这话,指尖轻轻一紧,又松开。好,他还是这样。

吴清岚站在芸嵘侧后一步,看了看屋内,再看她侧脸,没有出声。朴承晟、林壹、李衡等人陆续赶到,俱是震惊神色跪下请罪。

边笙低声:“陛下,此事关宗室,也关王将军府……”

“朕知道关谁。”芸嵘静静看着地面的水渍,一滴烛泪落下,炸开一圈红影。

“荣妃王氏,身为后宫,行止不谨,于行宫私会宗室王爷,”她一字一顿,“坏我宫闱名节,辱我社稷纲常,可有异议?”

王安野嚅动嘴唇,望着她,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层——委屈,惊恐,还有一点不敢置信。“陛下,我是大将军之子——”“正因如此。”芸嵘冷冷道,“才要杀给天下看。”

她抬手:“传旨——恭亲王削爵,发往塞外,永不回京。荣妃王氏,赐死,就地行刑。”

“陛下!”王安野尖叫,“陛下不能——”

他想挣扎,被禁军死死按住。他眼角一撇,看见人群最后面的宋潜舟。那一刻,宋潜舟终于抬头,与他对视。那是一双温柔的眼,可在灯火映照下,却像看着死人。

王安野嘴唇哆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嘶哑道:“你算计我——你这个……”

话没说完,被人捂住嘴。芸嵘只是淡淡道:“拖下去。”

软绳收紧时,湖面正好起了一阵风。王安野的挣扎声被风吹散,灯影晃动,几息之后,轩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

无人敢多看一眼。赐死的命来得干脆。宋潜舟的指节在袖中慢慢松开。他没有去看那具倒地的身影,只安静磕头道:“陛下明鉴,肃清宫闱,社稷有幸。”

他声音稳得毫无破绽。只有自己知道,膝盖磕在青石上时,他骨节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吴清岚垂眸,轻轻呼了口气,侧头小声道:“芸芸,你已经很给大将军面子。”“这就是给她面子。”芸嵘淡淡道。

她看向宋潜舟,目光停了一瞬。“宋潜舟。”

“臣在。”

“你发觉得早,有功。”

“臣不敢居功,只是不忍陛下清名受辱。”

“回头,另行赏。”

“谢陛下隆恩。”

人散后,廊下只剩灯火与风。李衡悄声对宋潜舟道:“如你所愿。”“不过顺水推舟。”“你真不怕王将军?”“她不会为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翻脸,她只会觉得陛下替她除了祸根。”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然笔直。回到清涟居,他让人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灯影摇,他倒了一盏酒,一口饮尽。有酒从唇角溢出,他伸手抹了,低低笑了一声。

“阿兄,”他在心里说,“从今往后,没人踩在我头上了。”“娘,”又一声,“你看见了吗?”

杯盏落在案上,叮的一声脆响。外头风吹过竹林,沙沙如旧日的雨声。

宋潜舟忽然意识到——仇报了,王家塌了一角,但从今天起,他再不是“庶子”宋潜舟,而是被陛下另眼看待的“纯嫔”。那是一条更危险的路。

他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也好,”他想,“我本就是为她铺路。”

凤仪行榻那头,芸嵘洗去一身风露,披发坐在案前。边笙轻声道:“陛下,王将军那边……”

“王将军不会说话。”她淡淡道,“若她不愿,她的儿子早不会是荣妃。”“宋潜舟呢?”

“看着。”芸嵘轻轻转动指间的玉扳指,目光清冷,“他出手太稳,不像没故事的。”“陛下疑他?”

“朕疑所有人。”她笑了笑,那笑却不近人情,“但他这一局,下得朕也懒得拆穿。毕竟,王家该敲一敲。”

吴清岚站在门外,听见她最后这句话,轻轻闭了闭眼,转身回坤宁行宫。“她还是那样。”他对自己说,“谁做局,她都站在局外。”

圆明园的夜风顺着湖面吹来,吹灭廊下一盏残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凤骨
连载中汝心不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