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五年的春天,终于彻底融化了雪。
风依旧凉,却带着新的气息。
宫里的人都知道,兰昭殿在养胎,坤宁殿在养病,而凤仪殿的灯,每夜都不灭。
芸商五年三月,春寒未消。
宫中初解的雪还带着潮气,沿着檐角滴落。凤仪殿外的紫藤尚未开花,风一拂,却闻得隐隐的香。
芸嵘今日早朝退得晚。她坐在书案后,身边的茶已经凉了半盏。案上摆着一道金册玉封的旨书,边笙垂手候在一侧,神情小心。
“太医院覆脉三次,皆言兰贵人气血安稳,胎象平和。”他说得谨慎。
芸嵘轻轻点头,眸光淡淡:“可拟旨。”
“陛下,依例——”
“依例封嫔。”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批一份普通奏章。
只是指间轻轻一顿,那道无意间的停顿,边笙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言。
宣旨的鼓声在未时传遍宫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兰贵人端静柔和,德容并举,今诞吉喜,特晋为兰嫔,赐居昭兰殿,赏金钗一对、南海珍珠二十、良田百亩。”
玉音落地,六宫齐叩首。
宫人退后,风从廊下掠过,海棠花瓣一片片飘散,正好落在张隐川肩上。
他身着浅蓝宫服,腰间垂着香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只是低头,听着那道圣旨,唇角轻轻抿紧。
宫人们都跪着恭贺,他的声音却极轻:“谢陛下隆恩。”
等到众人退尽,他才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树盛开的兰花,似笑似叹。
“主子,陛下亲笔批的旨。”贴身的小内侍忍不住提醒。
张隐川伸手接过那封旨,指尖抚着封口的金漆。
“亲笔?”
“是。”
他轻轻笑了笑,笑意极浅,“那便是真的宠了。”
坤宁殿里,吴清岚正坐在窗边。那日阳光极好,窗外的梅影斑驳。
宫女进来通报:“启禀娘娘,兰贵人今日晋封为兰嫔。”
吴清岚“嗯”了一声,依旧低头看着茶。
“陛下说什么?”
“陛下亲批。”
“是吗?”
他将茶盏放下,手指有些微颤。
“娘娘,是否让人备膳?”
“不必。”他语气淡淡,“这宫里,总要有人得宠。”
宫人低头,不敢再言。
他抬眼看向窗外,阳光照得他眸色浅淡。
他记得,张隐川进宫那年,还常在御花园里同自己问安。那时的笑极清,眼里没有算计。
只是后宫这地方,人人都学会了戴面具。
吴清岚缓缓闭上眼,心底那一点酸涩,像春日的风——轻,却吹不散。
凤仪殿中,芸嵘看着那封封好的诏书,沉默了片刻。
“陛下。”
边笙上前一步。
“下去吧。”
“遵旨。”
殿门关上,她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从帘缝间洒进来,照亮她的袖角。
她抬手,摩挲着窗棂的木纹。指尖微凉,却觉心头发热。
她记得,张隐川曾在御花园中陪她看海棠花,那时他说:“花落得快,好像宫里的情。”
她笑着说他多情。
可如今,那话竟像是预言。
午后,小御宴在御花园设下。
这是例行的春宴,名为“赏花”,实则是诸嫔妃晋位后的首次露面。
花园中设了琉璃屏风、玉案、金盏,风一吹,花香与酒气混杂。
芸嵘着浅绛衣,步履从容。
文武百官早已退散,只余后宫众人依次而立。
她目光扫过,先落在吴清岚身上——他着一身素衣,神情清淡,像从未被宫廷烟火染过。
又看兰嫔,眉目温顺,低垂的眼睫像一抹柔影。
林壹、朴承晟、李衡、宋潜舟、王安野,个个神色各异。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齐声。
席间,她只浅饮。
兰嫔奉上的茶是春新碧螺。
芸嵘接过,看了他一眼。
“你这茶……自己泡的?”
“臣亲手。”
“茶香柔。”
“臣想,陛下也该歇一歇。”
芸嵘淡淡一笑:“你啊,总喜欢劝朕休息。”
“陛下若安,天下自安。”
吴清岚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光色如雾。
那笑,那话,那眼神——她从前也曾这样对他。
只不过,如今坐在她身侧的人,换了。
宴至酉时,风起。
兰嫔忽觉腹中一阵轻动,神色微变。
芸嵘察觉,放下酒盏:“身子不适?”
“臣无碍。”
“去歇着。”
“臣舍不得。”
她眉梢一动,语气带笑:“真是越发会说话。”
她一抬手,命宫人扶他回殿。
吴清岚起身告退时,脚步微缓。
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
芸嵘正与边笙低语,神色温柔。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她的温柔并不偏向谁,只是她本就如此。
只是她给谁一点,谁就要一生。
夜里,雨微微下。
凤仪殿灯未熄。
芸嵘批完折子,忽觉得心烦。
“备轿,去昭兰殿。”
边笙怔了一下,但没问,只应声而退。
昭兰殿中,张隐川正坐在榻边描花。
听见脚步声,急忙起身,想行礼。
“别动。”芸嵘伸手扶他坐下。
“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
“臣……惶恐。”
“惶恐什么?你如今是兰嫔了。”
“臣只是担心惹陛下笑。”
“笑什么?”
“臣贪心。”
芸嵘望着他,眼神柔下来:“朕知道。”
“陛下知道什么?”
“你想的,朕都明白。”
“那陛下呢?”
“朕也贪。”
她抬手,轻抚他鬓角。
“朕贪这天下,也贪这片刻安。”
窗外的雨一点点大了,打在瓦上。
殿内一盏灯微微晃动。
张隐川低头,声音轻得像风:“陛下,臣怕。”
“怕什么?”
“怕这梦太好。”
芸嵘笑:“那就别醒。”
她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
“好好歇着。朕走了。”
“陛下慢走。”
他起身送到门口,风一吹,烛火跳了几下。
他抬头看着她背影,眼底那点光,一直没有散。
翌日,雨停。
坤宁殿传出消息,吴清岚病情好转。
凤仪殿中,芸嵘闻报,只淡淡“嗯”了一声。
边笙在旁小声道:“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明日吧。”
“兰嫔那边已遣人送早膳谢恩。”
“嗯。”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天。
窗外阳光微亮,风中仍有一点凉。
她忽然轻声道:“边笙——”
“陛下?”
“这春风,也坐不得太久。”
“为何?”
“坐久了,会忘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