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消之前

芸商五年早春,宫里的风还带着凉意。

雪化得不彻底,殿前的石阶上还残着薄冰。

芸嵘从早朝回到凤仪殿时,天光才刚亮透。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新磨的墨已经凉了。

她一向不急着看折子,先让宫人换上茶。

茶香刚散开,边笙轻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太医院送来脉案——兰贵人有喜。”

芸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几成把握?”

“太医说脉象稳,已覆诊两次。”

她看着茶中倒映的自己,神情淡淡:“让人照看好,不必声张。”

“是。”

“再查一查是谁先传的风。”

边笙退出后,殿内一时安静。

窗外的光一点点往里移,她拿起朱笔,却始终没能落下去。

这宫里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那日黄昏,兰昭殿外的海棠正开。花开的极繁,也极寂寞。

张隐川坐在廊下,看着宫女换完香炉,神情有些恍惚。

“主子,太医说喜脉稳,要静养。”宫人小声道。

他点了点头,手却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那地方还平,似乎什么都没变。

“静养就好。”他轻声说,“别告诉别人。”

宫人迟疑了一下,低头答:“是。”

夜里,他一个人醒来,窗外的月亮挂得极高。

他伸手去摸那束月光,掌心凉凉的。

这一回,也许能活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又笑自己想得太早。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第二天,和心殿的林壹一边喂皇子喝药,一边轻声告诉朴承晟:“兰贵人有喜了。”

朴承晟没有立刻说话,只抬手接过药碗,低头看着孩子喝下。

“是件好事。”

林壹看他一眼:“宫里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他语气很淡,“只要陛下不说话,就没人敢乱。”

凤仪殿外,花影轻动。

芸嵘正在听御医覆诊的回禀。

“兰贵人胎象安稳,脉中血气足,月余后可昭告喜讯。”

她点头:“赐药、添膳,一切照规矩。”

等众人退去,她独自坐在殿中。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案上的纸角。

她想起那年冬天——同样的兰昭殿,同样的雪夜,张隐川跪在雪中,手里捧着那封请命的折子。

那一夜,她没留住他,也没留住那个孩子。

如今,这一回,他又带着命,走回到她的视线里。

“陛下。”

边笙进来,小声禀报,“皇后娘娘请您移驾坤宁殿。”

芸嵘合上折子,神色微动:“他身子如何?”

“仍旧不稳。昨夜又咳。”

坤宁殿内弥漫着药香。吴清岚半靠着锦枕,看见她进门,眼角弯了一下。

“您今日来得早。”

“听说你又病了。”

“老毛病,不碍事。”他笑着掩了掩咳,声音仍清透。

芸嵘坐在榻侧,取过茶盏试了试温度,“凉了。”

“陛下亲手倒的茶,凉也香。”

她抬眼看他一眼,没忍住笑:“嘴还是这样甜。”

“若不甜,怕您更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兰贵人有喜。”

吴清岚垂下眼,指尖掠过膝上的丝被。

“恭喜陛下。”

芸嵘看着他,没有回话。

他笑得温和:“这宫里能添新命,是好事。”

“你不怪?”

“怪什么?她是后宫之一。”他顿了顿,“而我……是您的皇后。”

她看着他,不知是愧还是倦。

“她怀的,是朕的孩子。”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却不悲也不怨,“那就更该安。”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看尽一切的平静,“陛下不必太在意我,我早习惯了。”

芸嵘垂下眼,缓缓道:“别总这么说。”

“那您别总让我安心。”吴清岚笑了笑,“说出口的安,哪有真的安?”

她无话,只抬手理了理他鬓边的发丝。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克制,像怕惊到什么。

离开坤宁殿时,天色微暗。

殿外的风比早上更冷。

边笙替她披上披风,欲言又止。

“说。”

“臣觉得,皇后娘娘……怕是真心放不下您。”

芸嵘低声:“他从未放下。”

“那陛下呢?”

她没有回答。

几天后,兰昭殿的香换成了温养的药香。

张隐川被人扶到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只温瓷药盅。

芸嵘来时,他正打盹。

宫人轻声通报,他便慌忙想要起身。

“别动。”她走过去,伸手扶他坐好。

“臣该请安。”

“你这身子,朕不缺那一礼。”

张隐川抿着嘴笑:“陛下总这样说。”

“怕你再跪出事。”

他低下头,手落在小腹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臣……会好好护着的。”

芸嵘沉默片刻:“御医说胎象稳,好好养。你要什么,尽管说。”

“臣只想平安。”

“你这话,说得倒比以前聪明。”

“以前不懂事。”他轻轻一笑,“现在,臣只想留下点什么。”

芸嵘看着他,眼神微暖。

“留下什么?”

“哪怕只是您的笑。”

她怔了一下,转过身看向窗外的花。

“朕有笑?”

“您刚才有。”

那天她回到凤仪殿,案上的茶早已冷透。

她坐了许久,忽然问身边的边笙:“你说,清岚那样的人,若在民间,也会幸福吗?”

“会。”

“那朕呢?”

“陛下若是平常人,也会。”

她轻声笑了笑:“可惜朕是帝王。”

夜色下,兰昭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张隐川靠在榻上,手轻轻放在腹前。

宫女在外头换守,风拂过帘角。

他抬眼看那束灯光,心里忽然有一点踏实——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留住。

而坤宁殿的烛影仍在摇。

吴清岚枕着手,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风里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只看到窗外月色清浅。

那月光落在榻边,冷而柔。

他闭上眼,轻声道了一句:“别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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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骨
连载中汝心不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