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亡人(一)

沈逢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十一月份的天,寒气渐重,连风里都带着刻骨的冷意。她本就有伤,又连日不停地赶了这么久的路,体力透支得厉害。甚至后半程里发起了高热,全身烧得滚烫。

出了洛京,途经淮水一带,至江州,再越过南岭,就差不多到了越州的晋阳郡了。

南岭一带,群山环绕,草木荒峻,多悬崖峭壁。山路窄而陡,蜿蜒曲折,又被浓浓雾气缭绕,使人难以辨清方位。人行其中,需得百般注意,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丧命。

沈逢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脚底近乎都被磨破了一层皮,膝盖也是红肿一片。她强忍着疼痛,尽力保持清醒,顺着前面那两名衙役的方向,每每废力前进一步,脚上长长的细链便会与破碎的山石相互碰撞,泠泠作响。

灰白的烟雾爬上她的睫毛,她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意识也变得有些昏昏沉沉。

“喂,你怎么不走了?”主押官张余走了几步,意识到不对,回头见沈逢灯一直杵在原地,心里头不由“噌”地一下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扯着粗重的嗓音,吼道:“你到底走不走!你不想活命,老子还要交差呢!想死也别给老子死在路上,晦气!”

沈逢灯迷迷糊糊地看着前方那名愤怒的中年男人,耳畔间嗡鸣一阵,完全听不清他在说着什么。

张余见她一直不吭声,更觉怒火中烧:“你——”

话未及出口,眼前的画面突然一变,那个瘦弱的人影竟是一歪,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啊?”张余怔怔地站在原地:“不会真的死了吧?”

同行的副押官周平立时蹲下来,探了探沈逢灯的鼻息,沉默了一秒,方才哑声道:“她还活着。”

张余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便松了一口气,而后却又是愁眉苦脸起来。他望着远处无休无止的山路,一脸苦大仇深:“唉,老兄,你说,就她这副鬼样子,又是刺字,又是流放,还不如一死百了。活着,这所遭的罪,所受的难,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别说她了,就连我都有点想死。”

“可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孩子都全靠着我一个人养活呢!死都死不成!”张余又自顾自地来了这么一句。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对着周平道:“这样吧,老兄,我看这里暂时也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我俩只能轮流背着她,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好。”周平点了点头。

***

张余、周平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几经辗转,终于在将近黄昏的时候,找到了一间有些破败的山神庙。

两人走了一路,骨头累得都要散架了,便随意抱来一捆杂草,躺在上面睡着了。

***

夜半三更时,沈逢灯的意识渐渐恢复了起来。她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簇明亮的火影,火光外围坐着一个人,看身量像是周平。

夜里寒气重,他应该是怕冷,便抱来一些柴草,在庙内生起了火来。他还烤了一些野果,果子熟透的香气远远地飘散开来,着实有些诱人。

沈逢灯却是没有半分食欲。多日奔波,她的囚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手腕上的伤口也结了痂,黏在了一起,浑身难受得厉害。她的面色也有些青黄,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一吹就灭,憔悴极了。

头上孤月冷冷,星辰寂寂,好不孤凄。她抱着膝盖,仰头看天,忽而又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事,不由悲从中来。

师父、师娘、太子殿下、袁将军……

一个个亲近之人,都离她而去,成了埋于地底的累累枯骨。苍茫的天地间,竟只剩下她这一个半死之人。

“咦?什么味,好香啊?”

一直熟睡的张余忽然醒了过来,他的鼻子灵的厉害,一闻便闻到了烤果子的香气。忙凑近周平旁,毫不客气地拿走一个刚烤熟的果子,塞进嘴里,还心满意足地拍了两下周平的肩膀:“老兄,这烤熟的果子,味儿果然不错,又嫩又脆。”

周平没理会他,反倒随手从衣服上扯下一块粗布,而后拿了两个烤熟的果子,放在白布里,包裹完好。

张余愣愣看着他的动作:“喂,老兄,你干嘛?”

周平沉默起身,向沈逢灯走近,将那两个果子放到了她的身边。

“多谢,”沈逢灯看着他的行动,虽心里觉得熨帖,却还是婉拒了回去:“我不饿,你们吃吧。”

周平听后,没有应声,也没有拿回果子,只是转头离去。

“喂,我说,”倒是张余有点看不下去了:“你要是想死就赶紧死,你死了,我也就解脱了。”

“这里离晋阳郡还远得很,一路上都是山,连块人影也见不到,更不要说食物了。你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走路,到时候就要活活饿死了。”

沈逢灯面色一僵。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她不能倒下。

她垂眸,伸手捡起地下的果子,一口咬了下去。

燃烧的明火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使人的身子变得温暖起来。张余填饱了肚子后,立刻便又打起了酣来,睡了过去。

沈逢灯也渐渐有了些睡意。她还未阖眼,睫毛忽而一颤,眼前的那团明火也瞬时熄灭了下去。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月光自外面透过来。黑暗无限放大了人的感知,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人的注意。

由远及近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轻,几近风声。

深山老林里,月黑风高夜,正是盗匪出没,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沈逢灯的心底一紧。一旁未睡的周平也按紧了腰侧挂着的那把刀柄。

“有人吗?有人吗?”

细听起来,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音调极轻,又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刹那间,一簇火把照亮了整座荒庙,一个修长的身影也就这么清晰地映进了沈逢灯的眼里。

是个很年轻的男子,青衫落拓,手里还提着一个木箱。男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周平的刀刃便已然出鞘,一把锋利的弯刀就这么架在了男子的颈侧。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山神庙里杀人,是不敬神明,要受上天谴责,遭报应的。大哥,你看,咱们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人,何苦刀剑相向呢?我只是个小小的江湖郎中,手无缚鸡之力,又不通文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平拔刀只是出于警惕,并未想杀人,倒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男子竟一股脑地倒出了这么多话,像是害怕极了。可看他表情,依旧是笑盈盈的,甚至还有几分悠然,哪有一丝紧张之态。

周平不由得有些糊涂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快吵醒了一旁昏睡的张余。

“吵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烦躁地揉了揉眼睛,张要开口大骂,却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老兄,不,周平,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人是鬼啊?”张余看着那年轻男子,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一些民间闹鬼的传说,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惊恐。

“我当然是人啊!鬼刹修罗都是青面獠牙,哪有像我这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呢?”年轻男子一本正经道。

张余听了,“噗嗤”一声,猛地弯腰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厉害,差点踹不过气来:“不是……我说……小兄弟,我知道你相貌出众,但也用不着用三个意思相近的成语来形容吧,这不成重复了吗?”

周平依然保持沉默,也并未收回那把弯刀。他向沈逢灯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敢问阁下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角落里,沈逢灯终于开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年轻男子。

“鄙人姓徐,名桦,字希言。此行来山上,乃是为了采药。”

“花?你叫徐花?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吧?采药?你难不成还是个郎中?”张余又诧异,又纳闷地摸了摸胡须:“看你这样子不像正经的郎中啊,不会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巫医吧?”

“桦木的桦,”徐希言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还有,我这么一个正人君子,怎么就不像正经的江湖郎中了?不是我夜郎自大,本人的医术,那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

说着,他还挑了挑眉,向沈逢灯笑着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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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灯
连载中鬼莫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