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人琴俱亡

“逢灯。”

刑部狱的牢室很暗,昏沉无光,四处都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息。

沈逢灯在重枷之下抬起头,只能看见三道灰沉的人影。

“逢灯,”伴着一声轻轻的叹息,那人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和清淡。

陪行的狱丞先入室点了一排蜡烛,而后卸下沈逢灯肩上的枷锁,将她带至说话的那人面前。

明晃晃的烛火照亮了整个刑室,沈逢灯也终于看清了近前之人的脸。他穿着一袭朱紫官服,面容却是有些苍白,像是拢了层病气。暖色的光晕映照着他的眉眼,衬得他越发温润柔和。

有翡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只是,沈逢灯清楚,在这张温润如玉的君子皮相下,藏的是一颗冰冷无情的硬石心肠。

“时至今日,你可有悔过之意?”

裴琰凝望着自己的昔日旧友。她的骨相是很美的,纵使受了黥刑,面有刺字,发丝凌乱,依稀可以窥得见她往昔的容颜。

沈逢灯不语,只是抬眼直直迎上裴琰的目光,无惧无畏,毫无退让之意。

裴琰被这样的眼神刺痛了些许。他近乎仓促地收回视线,勉强平声道:“你乱法干政,勾结逆臣乱党,行谋逆之事。且欺君罔上,以女子之身,假作男子入仕,其心当诛。然今上宽和慈悲,不忍杀戮,念你为女流,法外施恩,即日徒步流放越州,非诏不得返。”

沈逢灯冷笑:“裴琰,你以为你们真的赢了吗?”

深秋的寒风从缝隙里穿进来,无孔不入地渗进人的每一寸肌肤里。她受了刑,身上有伤,又遇着冷风,伤口便又裂开了些许,如刀切割,鲜血直流。

绕是如此,她仍然耐着钻心的疼意,说出了剩下的话来:“我知道,你们有着百年基业,根深树大,一时倒不了。可是自古至今,从来就没有什么千秋万代、亘古不变的事情。”

“赐死太子,废止新政,寒门再无上升之道,土地兼并愈发频繁,流民日益增多。长此以往,必将引起民愤,产生暴乱。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流民贼匪之乱,内外交困的情形下,国将不国,又何谈小家!”

“待到此时,裴大人费心谋划的一切恐怕皆会付诸东流。至于所谓的百年世家,祖孙代代相传下来的功名富贵也必将以摧枯拉朽之势,于一夕之间消磨殆尽。”

裴琰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良久才道:“逢灯,你是个女人。”

“单凭这一点,你就已经输给我了。”

“至于你说的这些情形,现在不会发生,以后也断然不会发生。”他蓦然向前迈了一步,极近的距离间,女子额心上那个大写的“逆”字赫然映于眼底。

逆,即忤逆之意。

所谓黥刑,便是用刀在脸上刺字,留下永远无法祛除的刻痕。

毁了她的皮相,刻下永远无法消磨的“逆”字,却不伤性命,是大陈皇室对她彰显的仁德,也是世家对她的警告和羞辱。

他们想要她为此感到羞耻,进而变成一个屈从温顺的弱女。

裴琰凝着那道刻痕,忽而想起初见沈逢灯的那天。

那时正是暮春,风轻云淡,暖阳融融。洛京城绿柳成荫,落花满地。

暖暖春晖之间,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终于见到了那位新来的年轻的吏部考正司郎中,兼东宫詹事府丞。

彼时,她作的是男子装扮,着一袭竹青长衫,簪一顶素净的木冠,手执一卷书册,就这样静立在杏花树下。

杏花如雪,飘飘而落。她却恍然不觉,只是笑着与同侪执卷对谈,一双琉璃色的瞳仁干净分明,像是能拨开层层迷雾,看清这世间最深的欲念与罪孽。

他略略听过她的一些事迹。她出身微寒,自幼孤苦,失去双亲,无依无靠。一位私塾先生怜悯她的遭遇,便将她收养回去,教授其学业。那位私塾先生便是沈舒白,名闻天下的布衣儒生,后来官拜太子少傅,兼翰林院首席学士、崇文馆大学士。

沈舒白为官后,便向太子引荐了他的这位学生。最开始,她只是洛京畿县万年县的一个县主簿。区区的八品主簿,官衔还不如一粒芝麻大。

谁曾想,不过三年光阴,她竟然在当地办了许多实事。清丈土地、重新造册,铲除当地隐匿土地的豪强,追回大量欠税,并改革漕运,切断了世家的关键命脉。

因为这些卓越的政绩,她极得太子赏识,被调入了中枢机要部门。

即使那个时候,父亲提点他要多留意这位新入京的沈大人,他也只当父亲有些小题大做,多虑自扰罢了。

他只是以为,她和她的老师沈舒白一样,都是些精通经史子集,怀揣济世利民之心,却不知圆融,不明世事的无用儒生罢了。

如今想来,他最开始,便看错她了。

“逢灯,”裴琰道:“时候到了,你也该上路了。”

说罢,他便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

午后,铅灰色的天幕间突然下起了雨来。秋雨淅淅沥沥,不过半个时辰,便冲刷掉了所有的污垢与尘埃。

官道上积满了雨水,还有几个坑坑洼洼的水荡,踩一步,便溅了一身的水渍。

沈逢灯穿着早已褪了色的囚服,上面满是新旧交加的血痕。她的长发尽数贴于面上,遮住了眉眼,叫人瞧不清她的相貌。只能依稀看出她的身量有些单薄,近乎形销骨立。

她的双手与双脚都挂着长长的细链,每走一步,便会响起铁链相碰的余音,声震人惊。

“逢灯!逢灯!”

伴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地面的雨水忽而自高处溅起,飘飘荡荡。

两名押解沈逢灯的衙役闻得这道急切的女声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不约而同地向停在附近的那辆刻着花纹的马车走近。

主押官张余立时向来人恭敬行礼:“公主殿下。”

常宁公主宋朝盈并未看他,只是径直下了马车,绕过他,行至沈逢灯的面前。

宋朝盈接过宫女手上的那把油纸伞,将伞面移至面前人的头顶,挡下倾斜而落的雨水,轻声道:“我……想来送送你。”

见到昔日故友的此番模样,纵使她极力压抑心中的悲意,然而到底还是一开口便失了态。她红着眼圈,哽声道:“我让春蝉备了一些银子和药草。自洛京至越州,数千里路程,天气又渐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逢灯……”她姣好的面容上滑过一滴清泪:“你一定要活着。”

“嗯,我会的。”

四目相对间,沈逢灯笑了笑,道。

她一定要活下来。不然,那些逝去的人,身上所背负的冤屈,该找谁去算呢?他们遗留的愿景,又该等到何年何日才能实现呢?

宋朝盈将药草和银两交付给沈逢灯后,又偏头用眼神示意随立一旁的宫女春蝉。

春蝉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两袋碎银,分别递给两个衙役。那两个衙役起先推脱着不肯收下,但奈何春蝉态度坚硬,又碍于常宁公主的身份,最终还是收下了。

“逢灯是本宫此生唯一的挚友。此去路途遥远,她原本身子孱弱,又受了刑伤,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时。还望各位多加照拂。”宋朝盈对着两名衙役,正色道。

“殿下的嘱托,下官必不敢忘。”

***

寒凉的秋风又起,枯黄的落叶也纷纷飘落在地,染了一层深厚的泥泞。

裴琰站在城楼上,凝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忽而躬下身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公子!”随从杜仲见状,忙搀扶他起身,一脸担忧:“这里风大,公子还是回府吧。”

裴琰没有应声,再次望向远处,视线的尽头却只空余朦胧雾气掩盖着的岑峦青山,再无半分那人的身影。

他垂眸,唇角绽放出一抹苍凉的微笑,任由随从扶着他往回走。

正一转身,便迎面瞧见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伞下的人身影高瘦,眼底似是蒙了一层灰白的雾气,晦暗不明。

这是裴琰的夫人,范阳卢氏的嫡女,卢沅。范阳卢氏是将门世家,家中子弟常年镇守北境。作为将门的女子,卢沅也曾随父兄上阵杀敌。只不过后来,她在一场战争中受了些伤,身子亏损过多,便再难提起剑了。

为了让她安心养伤,卢家人便将她送回了京城的府邸中养病。后来,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两大世家联姻,卢沅与裴琰也结为了夫妻。

“你怎么来了?”

裴琰向她走近,笑着牵起她的手。

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卢沅垂眼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开口道:“我也来送送她。”

“我始终不明白,”卢沅并未看向裴琰,只是自顾自道:“你与她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阿沅,”裴琰温声道:“你不必想这么多。无论如何,自德宁新政开始推行时,我与她便已经走向了对立面。两两相争,必有一伤。”

话落,他忽而觉得手心一空,卢沅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那你便要对她赶尽杀绝吗?洛京距离越州,至少也有千里路程。她一个女子,本就受着伤,又是徒步而行,怎么可能撑得下去!”

“我也没有办法!”裴琰突然加重了语气:“我毕竟不可能对得起所有的人!”

冷雨潇潇,伞下的二人久久相望无言。

最终还是裴琰平复了下心绪,缓声道:“阿沅,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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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灯
连载中鬼莫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