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未亡人(二)

沈逢灯凝着徐希言的笑容,有些莫名奇妙,心道:如今的江湖郎中都这么不务正业,满嘴胡话了吗?

倒是一直沉默的周平收回了架在徐希言脖子上的那把弯刀,罕见地开了口:“徐先生,既然你说你是郎中,那……”

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向沈逢灯:“她受了些伤,可否请你为她医治一二?”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余立时皱起了眉,凑近周平的耳旁,压低声音道:“老兄,咱俩只是普通的衙役,把人顺顺当当押送到流放地,就算交差了。她可是个罪人,得罪了不少洛京城里的大人物!”

“你听我的,别救她,也别管她,只要让她还剩着一口气就行了。那些人既然没能杀她,留着她的命,那便是想羞辱她,想让她痛苦。你若是为她求医,岂不是打了那些权贵们的脸吗?”

毕竟离的很近,他们的谈话一字不差地都落入了沈逢灯的耳中。她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很淡。

张余说得没错。

他们憎恶极了她这个女人,根本不想让她好好地活着。

刺字流放,本来就是为了折磨她,羞辱她。

可这也恰恰暴露出了他们心底深处的畏惧与无能。

沈逢灯的眼底慢慢划过一丝嘲讽。

“她的伤很重,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膝盖上的伤,若不细心调养,很可能落下痼疾。”

一直听着那两人说话的徐希言忽然插了句话。他敛去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静养?怎么可能?像她这样的犯人,很可能被编入贱籍,或者发配至偏远之地服苦役。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摧残人的活儿,哪里有条件静养!”张余道。

周平沉默,垂下眼来。

闻言,徐希言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晋阳郡属蛮荒之地,户籍管理松散。近年来,又因着闹饥荒,流民愈多。故而人口登记并不准确。”

“那又如何?她是重犯,到地后,需要核对文书,签字画押,名字也会录入当地衙门的罪囚簿。”张余疑惑道。

沈逢灯却是明白了徐希言的意思。

越州晋阳,偏僻闭塞,当地衙门更是不作为,对于她这种所谓的“重犯”,也许核对完文书后,就随便把她收监了,任她自生自灭了。

当地本来就穷苦,那些郡守差役更是想着办法从百姓身上刮钱。只要到时候,使些银子,她就可以避免被收监,从而混入成千的流民之间。

反正当地流民这么多,都没有准确造册登记,又有谁会去费心核对她的身份呢?

她对上徐希言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却是越来越疑惑。

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敛眸,试探道:“徐先生是哪里人?这次又是准备赴往何处?”

“实不相瞒,我也算半个晋阳人,我的居所便是在那里。这次来南岭,主要是为了采一味名贵的药材。”

“南岭险峻,云雾深重,实非易行之路。先生不畏艰难,亲自入山寻药,此心可贵,实乃良医风范。”

“不敢当,不敢当……”徐希言听着她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其实,主要是我这个人吧,天生爱四处游荡,喜欢寻找有趣的事物。这山虽险,风景却美,”他顿了顿,笑吟吟地指了指庙里供奉的那个山神,道:“就连庙里供奉的神仙,都是惟妙惟俏,别有一番风趣。”

张余顺着他的目光,向那供桌前的神像张望了一眼。暗夜里,那山神的泥身残缺不全,五官扭曲得厉害,大半个轮廓里都积满了香灰,泥塑的眼瞳里裂了道斜纹,隐隐透着点绿色的幽光。

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有趣?这姓徐的脑子没毛病吧?

他看着徐希言,一副如遭雷劈的样子。

沈逢灯却是若有所思。她方才的话本意是想试探这位姓徐的郎中,可他却依旧是嬉皮笑脸,说的话也是真假难辨。

沈逢灯的表情凝重起来。

她浸淫官场数载,又遭了此种变故,对人心早已没了信任,只余探究与揣测。

他越是这样谈笑风生,悠然自在,越是让她觉得深不可测,不得不多加疑心。

***

黑夜过后,天光破晓,一行人又塌上了流放之路。

徐希言采完了药,本就打算赶回晋阳,又恰好与沈逢灯等人顺路,便自作主张地加入了他们。

这下,张余是彻底相信了,这位姓徐的郎中的脑子确实是有点不太好使。像他这样的清白布衣,只要随便找辆毛驴或者马匹,三日之内便可赶到晋阳。非要吃力不讨好,与一个罪人为伍,跟着他们徒步而行。

不过,多了个徐希言,张余倒是轻松愉悦了不少。原先的路途里,周平沉默寡言,沈逢灯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回来了个聒噪的徐希言,一路上说说笑笑,陪着张余聊天,给他解了不少闷。

最关键的是,徐希言人傻又多金,花起银子来也很大方,驿馆、饭食的钱都是他付的,一点都不计较,让张余占了不少便宜。因而,张余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年轻的傻伙子。

当然,有一位郎中陪行,于沈逢灯也有很多益处。徐希言特意为她配置了一种药膏,只要敷在膝盖上,便可消肿。这药膏确实很有效益,她膝盖上的那片淤青,已然消去了大半。

另外,许多次,沈逢灯几乎累得虚脱时,也多亏了他的搀扶。

***

奔波半月,他们终于越过了南岭,抵达了晋阳城。

若非亲眼所见,沈逢灯也未曾想到,民生竟如此多艰。

城墙坍塌,主街凋敝,商贸不通。灰硬的路面上,污水横流,泥泞遍布,还斜斜散落着一些烂了的菜叶,味道糜烂而酸臭。

“这……晋阳一地居然如此破败穷苦吗?”张余看着周围的环境,有些震惊地望向一侧的徐希言:“这与洛京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徐希言不置可否。他的眼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却有些泛冷,略带着几丝嘲弄:“洛京繁华,晋阳凋敝,两者看似有着云泥之别。其实两地生民的日子倒也差不多,都是要交税服役,没田没钱。”

“这……”张余本想补充点什么,却又在目光触及沈逢灯时,堪堪停住了话音。

德宁新政刚刚开始的那两年,朝廷颁布《均田令》,清丈土地,减免赋税。百姓不至于因为贫苦买地成奴,日子比以前轻松了不少。

就连张余自己的生活也有所改善。

可惜啊,好景不长。

张余看着沈逢灯面上的刺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青天白日,阳光明朗,女子前额上那个大写的“逆”字也显得分外刺目。

沿街的行人商贩慢慢向中聚拢,一齐将目光投向那个女罪人,脸上表情各异。

“她犯了什么罪啊?”

“谁知道呢?不过,”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浮,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你看,她是个女人。”

“女人能犯什么罪呢?无外乎一个‘淫’字,她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丑事!”

……

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充入了沈逢灯的耳中。她对着那些人的目光,神色平静,不悲不愤,似乎他们所说之事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城东五里附近有家医馆,名叫杏林堂。”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暖色的日光勾勒出一张温明干净的面孔。

“届时可来此寻我。”

他贴得很近,侧身挡住了大半人群窥探的视线,声音轻若耳语。

沈逢灯凝着他,唇畔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吐出半个字。

愣身之际,只见那抹青色身影已从面前挪开,一声装模作样的轻叹响落开来:“唉,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徐希言不知从哪里折了几根木枝,分别赠予张、周二人:“前方便是郡守府,徐某也该与诸位告别了,后会有期。”

一瞬之间,话毕人散,只留下张余、周平二人面面相觑。

张余看着手里的那根木枝,嘀咕道:“这傻伙子还懂些文墨呢。”

“不过,我怎么记得,那些文人都是折柳送别呢?这是什么树的枝条?”

“那是桦木。”

沈逢灯淡淡出声。

长于山野,平平无奇,连那些才子文人都鲜少以此物赋诗寄情。

所以,为什么要以“桦”为名呢?

***

“混账东西!”

滚烫的茶水如泼墨般倾洒而下,瓷器破碎的声音与帝王的震怒交叠在一起,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满殿随侍的宫人立时跪了一地。

“朕还没死呢!这帮老东西就开始惦记朕的位置了!”

“尤其是这个裴玄,”老迈的皇帝满面怒火:“看似谦恭忠心,说着什么‘上承宗庙,下顺民心,早定储位,以固邦本’,实则就是一只千年老狐狸!”

“朕还不知道他们裴家打着什么注意吗?子陵……”老皇帝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声音蓦然止住。

子陵,是废太子宋璟的表字。

德宁二十七年,八月中旬,天象忽异。钦天监官员奏报称“荧惑守心,主人臣无礼、储位动摇;犯太子星,太子忧,或有僭越之谋”。

与此同时,太子近侍卫寻检举“太子与怀宁将军袁序勾结,欲行谋逆之事;且心怀怨愤,私下以巫蛊之术诅咒君父”。德宁帝大怒,下令搜查东宫,果然搜到太子宋璟写给怀宁将军的亲笔书信,以及私藏的针扎木偶。

同年九月,太子于狱中亡故,据传言说是“畏罪自裁”,谋逆一案也经彻查属实。凡涉案官员,皆按罪处决。

如今距离那时,已有三余月了。这三个多月来,废太子宋璟连同离宫里的那个疯女人,都成了皇帝的逆鳞,宫廷上下都对此讳莫如深,再没有人敢提起他们。

“子陵一死,东宫无人,”好半晌,老皇帝才再次出声:“朕膝下又子嗣稀薄,只育有三子。子陵因罪自裁,子瑜又先天抱恙,疾病缠身,难堪大任。”

“真正算起来,储君的人选,似乎也就子恒一人了。可子恒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又是裴贵妃所出。裴卢两家如今是姻亲关系,裴氏执掌吏部考核,卢氏执掌北境军马,两家联合,几乎掌了朕的半壁江山。”

“若朕当真立了子恒为储君。届时,子恒年幼,外戚功高,天子如同傀儡,百年之后,江山必定易主。”

“梁桉,”德宁帝宋琛瞥了一眼跪在殿前的内侍总管梁桉,声线微沉:“刘骏最近在做什么?”

刘骏是当今皇后的胞弟。皇后刘念本是洛京屠户之女,因容貌艳丽深得宋琛宠爱。后来,废太子谋逆案发,畏罪自裁。废太子生母,也就是原先的林皇后,忧心成疾,竟染上了疯癫之症。宋琛收其金印,废其后位,将其幽居离宫,另立刘念为皇后。

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念成为皇后之后,刘氏一族便都成了皇亲国戚。弟弟刘骏亦在朝中担任要职,任北军五营巡查使,还得了“骠骑将军”的封号。

燃起的宫灯投射在地面上,映出了一道文弱的孤影。内侍总管梁桉跪立在地,姿态谦恭而得体:“回陛下,刘将军尽职尽责,最近正在纠劾军纪,整肃营务。”

“呵,”宋琛闻言,喉咙里漫出一阵轻笑。他行至梁桉面前,指着他道:“你啊你,最是会说些好听的话来糊弄朕。”

“他是什么人,朕还不知道?酒囊饭袋一个,没脑子也没见识。朕之所以让他待在这个位置,本就不指望他能干出什么实事来。”

“朕就是要让那帮世家不痛快。”

“不过,”宋琛眸色渐黯:“你也该提点他一二,该贪的贪,不该贪的不要贪。朕是派他监察军纪,不是派他敲诈勒索。”

“奴才明白。”

“行了,”宋琛摆了摆手,有些疲惫道:“你也起来吧。”

“云阳道长炼制的那些丹药还有吗?”

“还有几粒,”梁桉打开瓷瓶,服侍宋琛服下一粒丹药。

“嗯,这云阳道长着实修为深厚,朕服下他的丹药后,头疾缓解了不少,连精神都提振了很多。”宋琛半阖着目,道:“只是……”

他顿了顿,倏然睁眼,偏头看向梁桉,神情晦暗不明:“只是朕近来常常做梦,梦见子陵向朕喊冤。”

“这……”梁桉立时面露惊恐,很快又恢复如常:“想必是陛下政务繁忙,多有疲乏,故而才会有此梦魇。”

“罢了,”宋琛叹了口气:“找个时间,你让御医去离宫看看她的疯病能不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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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灯
连载中鬼莫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