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熊,因一场天灾儿时家破人亡,后四处流浪行踪不定,常年游走陵州与青州两州之间,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陵州杀了一户村民,被官府追捕至今。”
玉腰奴藏在罗缎纨扇下的唇轻动,慢声细气吐出这几个字。
条凳上仰躺着一位黑皮汉子,谢殊往他身上扔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正好卡在锤头和石块之间。锤子狠狠砸下,石块裂了,那颗小石子却滚落而下。
谢殊擦了擦手,低声道:“被官府追捕的人还能有路引入京,多厉害啊。”
二人身姿实在引人注目,玉腰奴摇了摇纨扇,挡住几道投来的视线,咯咯娇笑,问出口的却是:“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百戏演完再动手不迟。”身上伤势隐隐作痛,谢殊不由轻轻皱眉。
玉腰奴轻悄地眨了下眼,忽而问:“殿下,照夜呢?”
谢殊支着腰,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玉腰奴妙目微扬,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殊。
任何意图藏起来的心思在这双清锐的眼眸前都无所遁形,然而谢殊对此当真是毫不知情。
“殿下对孟姑娘当真慷慨大方,连照夜都舍得借出去。”
“我还以为照夜是殿下放在孟姑娘身边的一枚眼线呢,”玉腰奴语调一转,语气颇为玩味,“结果竟还真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车夫护卫啊?”
谢殊只平声说道:“上京人多眼杂,谢明灼的人不算可靠。”
玉腰奴听完,余光向上一撇茶亭,纨扇晃得花枝乱颤:“殿下,你情深不寿得好失败。”
谢殊立于岸边,望天长叹道:“……可能吧。”
长堤上围者愈发愈密,嬉笑玩闹之声不绝于耳。
“人太多了,殿下去亭上喝茶消郁罢。”与此同时,岸上认出谢殊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落到玉腰奴身上的目光也逐渐变得不可言说起来。
玉腰奴眉尖微蹙:“有我盯着陈庆熊便够了。”
没什么非争不可的必要,谢殊颔首离去。
他独自一人走上通往茶亭的石阶,每多往上一阶,提岸上的喧闹声便多消散一分。
高处不胜寒,但饶是如此,这方茶亭也静得有些许不像话。没有碗盏相碰轻畅交谈人声,也没有丝竹管弦靡靡风雅之音,直到谢殊走上茶亭,才发觉此方异样缘由。
真巧。
全是熟人啊。
谢殊抱臂靠在亭柱,他先是看了好半晌孟昭音的背影,赏心悦目后才舍得将视线分出,一一飞快掠过其余几人,直到最后,倒是又很大方地多看了两眼瘸子的卧舆。
亭上气氛冷得像在对峙,孟昭音此时侧过身,谢殊望着她的侧颊,心情愉悦地猜想谁又不长眼睛惹人厌烦了。
“你是金玉楼的人?”
宁妤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质问道。
钟离澄“啧”道:“宁二姑娘,说了好几遍我们几人一道从楼里出来的,你为什么总是不信?”
说也凑巧,杜景彦的人到金玉楼时,钟离澄和李从玉正好也在楼中。
李从玉认得杜景彦的人,躲在钟离澄身后,指着人道:“阿澄姐姐,那个人,那个人他经常跟在杜景彦身边……”
钟离澄闻言,目光便追着不放。杜景彦是疯子,他手底下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一进楼就抓着人不放,嘴上口口声声说是请,实则凶神恶煞尽是威胁。
最后还是一位掌事模样的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问清缘由后自愿跟去。
钟离澄心生好奇,带着李从玉一块尾随,最后几人一前一后到了茶亭。
这方茶亭被人拦着,可说是拦,钟离澄等人又畅通无阻,仿佛拦在那的人只作一个空架势。
等到了茶亭一看,钟离澄目光一转,心中就大概明了所生何事。
“金娘子都说了不曾有此事,你为何就是咬着人家不放?”
一个自称金玉楼楼主的人说没见过,一个自称在场的钟离澄也说没见过。宁妤眼下一跳,心中烦躁到快要发疯,可恨她手中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孟昭音,一定是你私下买通这些人,对吧?”宁妤想也未想,便出声逼问孟昭音。
孟昭音不动声色道:“你说你要找人,金娘子来了,她说未有此事,你又反咬一口冤我暗中买通。”
她叹了口气,无奈示弱问道:“宁二姑娘,我要如何你才愿意放过我呢?”
咄咄逼人的宁妤此时好似强弩之末,她说不出所以然,却一昧笃定孟昭音是个贱人。
宁妤尖细的嗓音叫杜景彦耳痛,他摆了摆手,道:“金玉楼堆满金玉,金玉楼的楼主又怎么会缺钱?”
金娘子不语,只微微一笑。说来也怪,她面容普通,笑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矛盾的魅力。
孟昭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偶然对视间,那金娘子朝她轻轻颔首,礼貌大方。
孟昭音面上不动,心中却未曾平静。如果说方才宁妤所言她半点也不惊慌,那未免也太过虚伪。这位金娘子到场后直至开口前,孟昭音心潮都在起伏不定。
开口替她遮瞒时,孟昭音虽心下一松,心中想的却是更多。
如果只是金玉楼的普通小厮矢口否认,孟昭音并不疑心,只当是谢殊的封口费给得叫人满意。可传言中神秘的金玉楼楼主屈尊纡贵大费周章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孟昭音想不明白,只暂将其作为一场交易。
“不过孟姑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若当真清清白白,这些传闻又是从何而来呢?”
杜景彦往后一仰,语气下流。
宁妤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忙颔首称道:“就是就是,这些传闻有头有尾,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宁二姑娘口中所谓有头有尾的传闻,可有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吗?”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越人声,孟昭音闭了闭眼,对此缄默不语。
这下好了,传闻不仅不会不攻自破,还更会愈演愈烈。
被编排的对象忽然出现,宁妤双唇嗫嚅,忘了自己原本接下来要说的话。
杜景彦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孟昭音,又看了看谢殊。目光与谢殊相触时,他颧骨上的肉兴奋地一跳一跳,形容颇为怪异:“谢殊,好久不见。”
谢殊没理他,抬眼看向从方才起就一声不吭的谢明灼,嗤问道:“傻了还是没长嘴了?”
因年岁相近的缘故,谢殊一向待人随和。这还是谢明灼第一次见谢殊眉目泛冷,他不敢顶嘴,只低着头道歉:“孟姑娘,今日是我不好。”
卧舆上被忽视的杜景彦也不生气,只是阴沉着笑脸紧盯谢殊:“谢殊,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谢殊还是懒得搭理,他目光转向宁妤,长眉轻挑道:“宁二姑娘,奉劝你一句,没把握的事情日后还是少说为好。如果不会说话,我可以教你闭嘴。”
宁妤面色一白,不止为谢殊这句话,还为谢殊这个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殊偏心孟昭音偏心得太过自然,像是……连藏也不准备藏。
杜景彦双手握着卧舆两侧的手把,借力向前一推倾起上半身。他张大嘴,笑得鬼哭狼嚎、涕泪横流:“谢殊你——”
“我怎么?”
谢殊终于大发慈悲地看了一眼杜景彦,他无赖耍得清新脱俗,且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理直气壮:“出格越矩的事情我做多了,你要说什么?”
杜景彦磨着上下牙,阴恻恻地开口:“谢殊……你的私心是谁,你敢说吗?”
谢殊无所谓地笑了笑:“总不会是你。”
杜景彦怪叫一声,忽然说:“你知道这狗日的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吧?”
谢殊懒倦抬眉,轻描淡写道:“幸而我向来离经叛道。”
闻言,杜景彦面色沉沉,咬着牙道:“她会被天打雷劈的。”
谢殊轻衔几分笑色,声音慢而清晰,缓而坚定。
“我的私心皎皎若天上月,对月亮一厢情愿的是我,死缠烂打的是我,求而不得的也是我。”
“世道要天打雷劈,便劈在我身上吧。”
没有人再说话,一片缄默间,杜景彦缓缓转头看向孟昭音,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
孟昭音恍若未觉,老神在在地低头俯视长堤上的百戏。
“真有意思。”杜景彦眯了眯眼,双臂推着卧舆的两边侧轮,尚未走出几步,他忽而对身后拉着声音喊道:“李从玉,你来推。”
站在钟离澄身后被指名道姓的李从玉身子陡然一颤,低眉沉默不语。
钟离澄将人护着,她心中虽也没什么底气,但还是大着胆子反驳问道:“杜公子身边仆人云云,找李从玉做什么?”
“钟离姑娘还不知道吗?”杜景彦脖子一歪,颓靠在卧舆上,宣告道,“我家已经向李家下聘了,择日便将人娶进门——你说我要做什么?”
李从玉猛然抬头看向杜景彦,面色雪白。钟离澄回身皱眉,用眼神询问。
“哦,一切流程从简,她不知道正常。”
钟离澄气不过:“你这是在强买强卖!”
“是吗,可能吧,”杜景彦耸了耸肩,懒得再理,“李从玉,过来。”
钟离澄看着黯然神伤的李从玉,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李从玉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面上盈了几分笑,安抚似地看向钟离澄。
再之后,她收敛神色,提步走到杜景彦的卧舆后侧。
李从玉的左手手筋被挑,至今未曾愈合,她只能用右手发力,但如此无异于螳臂当车。
行速缓慢,杜景彦轻啧一声,李从玉忙道:“对不起……”
“女人就是没用。”他有些烦躁地瞥了一眼身后满脸歉意的人,自己将自己推了过去。
片刻,杜景彦也到了栏边看风景。
居高好处之首,便是不费吹灰之力将万物一览无余。
杜景彦用仅剩的一只眼珠扫过长堤,边看边说道:“孟姑娘,我把你从这儿推下吧。”
他用商量的口吻,仿佛只是提起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你去死一死,好不好?”
站在孟昭音身侧的月枝和楚苓神色一凝。
杜景彦所思所行绝非常人,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都绝不为奇。
胸口碎大石的汉子已经起身,赏钱得了四周一圈又一圈,孟昭音又看见先前那位喷火的人走上场。
直到一簇火焰喷出,孟昭音才开口问道:“杜公子因何缘由要残害无辜之人?”
杜景彦的两条眉毛相对耸起,“因为……我喜欢啊。”
“喜欢——”
孟昭音话音一转,终于将目光移至身旁。她居高临下地问:“那你怎么不亲自去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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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