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韶华巷

杜景彦看着孟昭音,眼眸阴沉,目不转睛。

——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许是孟昭音的语气理所应当得太过平淡,连带着杜景彦都沉心静气了下来。

“人早晚都要走这么一趟黄泉路,”杜景彦脖子一歪,眼皮掠起,似笑非笑道,“而我偏偏觉得……你会走在我前头。”

孟昭音微笑道:“是吗。”

她又弯弯眼眸:“可我不这么觉得。”

说完这句话,孟昭音转身往谢明灼身侧走去。她谁也没看,只垂眼对谢明灼道:“谢公子,今日与你相见,我很开心。”

“但我现下有些累了,便先回去了。”

闹戏趋于平静,谢明灼头昏眼花地回过神,在听到孟昭音的声音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落到几步外的谢殊脸上。

“好……孟姑娘,我送你。”

谢殊神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异样,谢明灼说不清哪里别扭,他收回目光,对孟昭音颔首道。

眼见两人将要离去,站在孟昭音侧后方的照夜进退两难,他飞快瞄向谢殊,不知自己该不该随之动身。

谢殊看着照夜,面色平淡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其跟上。

几人走后,宁妤也红着眼与好友哭囔离去。

方才还热闹的茶亭有一瞬间安静。

凉风拂过一双凌厉俊朗的眉眼,眉眼的主人凝眸不动,直到孟昭音随步履而微然轻悄飘晃的裙裾尽数消散眼前,他才舍得眨眼。

“谢殊,你喜欢她?”

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刺耳突兀的笑音,谢殊离去的步子一顿,他又听那人叽叽喳喳道:

“可我不信——准确来说,你喜欢谁我都不信。”

如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太蠢,谢殊当真想追问一句为什么。

杜景彦桀桀怪笑几声,煞有其事道:“像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哪里又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呢?”

“不过肤浅的喜欢也是喜欢,你心里有了软肋,你就得死。”

谢殊终于回身,他俯视卧舆上的杜景彦,轻叹一声,像在施舍:“整日把生死挂在嘴边,你不无聊?”

杜景彦闻言,上半身前倾,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是你把我害成废疾的!我早晚要你付出代价!”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谢殊低垂眉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是能杀了我还是能做什么?”

杜景彦冷笑一声:“孟姑娘——”

谢殊打断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天真?你觉得我有必要这么在乎一个……侄媳?”

不说还真忘了。

原来孟昭音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侄媳,谢殊想想就窒息。

杜景彦狐疑地抬眼,又不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谢殊总有些害怕。

“杜、杜公子,我先走了。”

被迫听完全程的李从玉不再当透明人,她尴尬地向看过来的谢殊扯了扯嘴角,问声谢世子好。

杜景彦双眉一皱,烦躁地骂骂咧咧:“问个屁的世子好,你要走去哪?”

李从玉藏在袖口下的手握成拳,她不想理杜景彦,却也不敢不理杜景彦,“回府……今日我阿爹生辰。”

“大白天的就回府待着你也不嫌闷?”杜景彦白眼一翻,又直言不讳道,“你父兄卖女求荣,你还上赶着回府给人家过生辰,是不是蠢货?”

“杜公子,你说话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边上听不下去的钟离澄出声指责道。

杜景彦不耐道:“你谁啊?我说话关你什么事?”

谢殊无语挑眉,好心帮腔说:“你不让她走你要让她去哪?”

“韶华巷……她跟我去韶华巷。”

卧舆上的年轻郎君用双臂支起全身骨头,卷着舌尖吐出这几个字。

韶华巷最有名望的,莫过于浮梦楼。

浮生一梦,朝生暮死尔。

庄周晓梦,蝶梦庄周。人生韶华虚幻无常,功名利禄皆过眼浮云,及时行乐方为至道。

眼前人的面部逐渐变得扭曲,李从玉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一具曝于横野的女尸。胃部像是被人搅乱,李从玉捂着嘴强压下反胃的恶心,她声若蚊讷地拒绝:“我不去……”

“什么?”杜景彦压根没想过李从玉会开口拒绝,在他心中,李从玉一直都是那个逆来顺受到堪称懦夫的人。

李从玉吸气道:“我不去。”

杜景彦猛然掷出悬挂在腰间一块佩玉向李从玉脚边砸去,短促清脆的玉碎声在众人耳边猝不及防地炸开。

李从玉被吓得心下失了一拍,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胆战心惊地抬头望向卧舆上的人。

“你拒绝我?”因方才用力过猛的缘故,杜景彦的手掌狠狠蹭过梨木扶把,此时他的掌中充血红得吓人。

又在发疯。谢殊对此见怪不怪。

他倦懒抬眉,目光扫过慌乱无措的李从玉,语气松散道:“人家拒绝你不是正常么?”

李从玉愣怔看向谢殊,没想到这位毫不相识的谢世子会替自己说话,她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在那张欲哭无泪的脸蛋上费劲扯出一个真心的笑意。

“你还敢冲他笑?你知不知道我的腿是因为谁才废掉的?”杜景彦睁大双眼控诉李从玉吃里扒外,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此时此刻竟然发不出什么脾气。

钟离澄拉过李从玉的手,她用余光暗瞅谢殊,直觉今日脱身与否全在这位身上。

“从玉,我头晕,你送我回去吧!”钟离澄说完这句话,就拽着李从玉转身离去。她语速与动作飞快,似乎害怕慢一点就会被窜出的拦路虎挡住。

眼见两人即将走出茶亭,杜景彦立着单腿意欲起身,废残之躯难以疾行,他恼羞成怒,瞠目喝道:“不准走,拦下她们!”

单腿难以站立,杜景彦无所可依,失了平衡跌倒在地。他狼狈地用双臂支起身子,气急败坏的眼眸追视着李从玉渐渐消散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完整消失后,杜景彦饱含恨意的视线才落到谢殊身上。

自从那条腿废后,杜景彦便深入简出,极少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厌恶别人的目光,厌恶那些藏不住的歧视,更厌恶那些故意为之的善意。

杜景彦渴望成为正常人,而只要坐在卧舆上岿然不动,那么他就是一个四肢完备的正常人。故而当亲眼见到渴求正常的杜景彦主动暴露出自身的不正常时,谢殊长眉微挑,实在有些讶然。

“谢殊,我要你死……”

谢殊慢慢走到眦目尽裂的杜景彦身前。他低头俯视着杜景彦,片刻后道:“随时恭候。”

……

韶华巷的暗巷中,逆光走出一道窈窕似女子的身影。

暮时天色阴阴沉沉,半点不见朝日辉光,而即便如此,那人也依旧撑着伞。

用淡粉墨色绘了兰花的油纸伞下,是一张艳丽无双的细腻面庞。那张美人面勾了妆,头戴珠翠,吊梢眉影,额上用朱笔点了桃花瓣,是从梨园戏台走出的李香君。

“堂堂七尺的男儿汉,不及弱质女红颜……”

那人启唇吐出唱词,字字圆润如珠。他步履翩跹若蝶,缓行至暗处墙角下。

那方暗不见天日的墙角窝着一吃醉汉子。他怀中还揣着酒盏,迷情的暖酒将他那张黑黢面皮熏得晕红。

花花世界迷人眼,醉后命丧烟花之地的人比比皆是,纵然死因再过蹊跷却也不足挂齿。不会有官府费心去查——但要查,却也好查。

玉腰奴跟了陈庆熊一路。

先是到和风斋买了红豆味的点心果子,之后才到韶华巷与百戏班子其余同伴会面。

虽然那一行人绝没有资格踏进浮梦楼,但玉腰奴看见陈庆熊拐进浮梦楼时仍然有些许忧心。忧心他的血脏了女娘们的衣角,忧心他的死坏了今夜戏的名声。

可谁让……陈庆熊自作聪明。

进浮梦楼做掩饰又借口没钱抛下同伴随意进了一间花楼。而那些同行之人到浮梦楼槛外便望而却步,也纷纷散去各处花楼寻欢作乐。

去而复还的陈庆熊从浮梦楼后门溜进,玉腰奴慢慢跟着。

“这群狗鼠辈的夯货全他娘的绣花枕头,赶紧给你陈爷爷让路吧!”陈庆熊将后门的守卫放到在地后,歪脖发出咔咔声响,骂咧咧地自得道,“还以为这地方有多难进,全娘儿们的废物……”

而在陈庆熊看不见的暗处,角落中歪七扭八躺在地上的守卫睁着被打肿的眼睛艰难地向他身后的人点头。

就这样,陈庆熊狐假虎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浮梦楼。

玉腰奴看着陈庆熊五大三粗的背影,忽然记起一件事。

在浮梦楼中,确有一名陈庆熊的同乡之辈。

但她已经死了,陈庆熊不知道啊。

真可怜,玉腰奴想起罗茵,怜悯地挑了挑眉。

在玉腰奴的暗示下,陈庆熊看似不顺实则畅通无阻地行走在浮梦楼中。

他寻人无果,无奈之下抓住一侍从询问,那侍从期期艾艾地张口,蹦出两个字,死了。

死了?

陈庆熊果不其然地大怒,逼问其来龙去脉。

他的身后,玉腰奴与侍从对视,轻轻颔首默许。

默许完后,玉腰奴转身离去。今夜他要唱香君,瞧着时辰也该去上妆俊扮了。

额间的桃花妆落笔而盛时,玉腰奴便知道,失意的人该醉了。

侍从将醉醺醺的陈庆熊扔到暗巷,玉腰奴撑伞而至。

当夜,那支从南地北上的百戏班子乱作一团,原是少了人,而那人的手艺,偏巧还没寻常人能补上。

没有一个人知道陈庆熊去了哪里。众人寻遍韶华巷,也未曾找到他。

直至次日清晨,朝光普照上京,打更的更夫照旧路过韶华巷的巷尾。穿过这条巷,他要去吃李三娘的豆腐花。

上回吃了咸口的豆腐花,这回总该吃甜的吧。

空气中似乎飘荡着豆腐的醇香,更夫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心情分外愉悦。

“小呀小,妹啊妹,哥哥来寻你咯……”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更夫一低头,脸上扬起的笑便僵住。

他踩到的,是一只摊开的手掌。

“死、死人了……”

……

乌轻巷很安静。

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收翅停在巷子前最大的那颗槐树上,一名盲妪提着几份豆腐花地走在青石板上。

老妪走得十分缓慢,却又十分平稳。如若不是灰白的眼眸出卖了她,没有人会疑心她是个盲眼之人。

走到第八十一块砖前站定,老妪抬手,抚摸着按下青砖,一切如行云流水般轻车熟路。

片刻后,她的身影消散在巷子中。

……

实在不是照夜吃里扒外,回谢殊身边搬尸体和跟孟昭音打叶子牌二者之间孰轻孰重谁来都能分清。

“殿下,要不然就把击征召回来吧。”扔完尸体的照夜趴在桌案上,双眼眼皮沉重支起,向坐在暗处的男人提议道。

“击征回来,你做什么?”蛮蛮一下一下地晃着腿,歪头疑惑不解。

照夜张口打了一个哈欠,有气无力道:“跟在孟姑娘身边吃喝玩乐啊。”

蛮蛮点点头,很认真道:“那我也去。”

“去什么去。”

谢殊一夜未眠,此时开口嗓音略微喑哑。

他仰头靠在如意卷云形的搭脑上,又缓缓开口:“我也想去啊……”

三个人同时默契地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

须臾,蛮蛮跳下高椅,惆怅地蹲下身子,背对谢殊真情实意道:“殿下,你真没用。”

“……哦,”谢殊眼帘半睁,半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那真是抱歉了啊。”

蛮蛮环抱膝盖,对着椅腿,赞同地点了两下脑袋。

“抱歉什么抱歉?”

望婆还在门边之时就听到里间传出的声音,她将豆腐花递给狂奔而来的照夜。

照夜接过豆腐花,低头疑声道:“望婆,你怎么把份量买得刚刚好?”

望婆转头对照夜说道:“因为亥时过后小玉定然要睡够五个时辰,现下不过卯时,他怎么会清醒。”

“李三娘家的豆花,对吧?”

“对,只她家豆花有甜卤子,”照夜喟叹道,“一夜未眠后吃上这么一碗温润清甜的小豆花,唉——人生无悔。”

望婆问:“死人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就我抛的尸。”照夜舀起一勺滑嫩的豆花,撇嘴说道。

“婆婆,他抛的,我杀的。”蛮蛮放下勺子,睁大眼睛在邀功。

谢殊沉默看着眼前这幅略有几分诡异的场景,忽然觉得像蛮蛮这种年岁的小姑娘也该去上学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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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识音
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