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姑娘,是吗?”
在一片静默中,杜景彦先动了动脖子。他突然又开始痛恨谢殊那个死贱人,如果不是他,他看人也不用扬起脖子,况且还是看一个女人。
杜景彦眯起双眼重新开始细细打量孟昭音,抬头看人真辛苦啊,真想把她的腿也打断。
“谢公子,你要把我扔下去吗。”杜景彦眼皮一掀,转而问向谢明灼。
谢明灼不自觉先看向孟昭音,孟昭音面色平静,无有半点惧意。他莫名壮了几分胆,强迫自己忘记杜景彦身后站着的是太子:“杜公子,你方才太过分了。”
照夜拉过楚苓和月枝退后看戏,三人正等着看谢明灼动手,结果还是意料之中了无生趣的温和有加。
“就是这样,”见谢明灼在身边,宁妤的胆量也渐渐大了,噘着嘴不满道,“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坏事,自己还不知道反思反思自己吗?”
杜景彦目光流转众人,最后顿在孟昭音脸上,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脸,肩膀先是低低耸着,沙哑怪异的笑音从喉隙中漏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怪旁人都言杜家小儿是个犬发疯的癫狂,若非为太子废了一只眼,怕是早就在路上被人当街揍了。
“反思自己——”杜景彦单手捂着义眼,双唇咧到耳根,露出一粒粒森白的牙齿,“我有病吗?”
离得最近的宁妤被吓得一退,退到了谢明灼身后。她拉住谢明灼的手臂,轻轻战栗:“谢明灼,我们别在这儿了,快走吧……”
“啧、啧、啧,”杜景彦轻拍双掌,尾音故意拉长,听来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谢公子多少也算是有妇之夫,当着未来娘子的面同旁人不清不楚、拉拉扯扯——孟姑娘……所托非人啊。”
孟昭音的视线在空中同从宁妤身边飞快弹开地谢明灼撞上,此时她眼眶中还坠着两滴未落的盈盈清泪。
“谢公子……”孟昭音檀口轻启,眉目似蹙非蹙,欲言又止地叹了小半声,最后弱弱隐忍道,“我相信你。”
谢明灼只觉自己清白无辜,不知为何孟昭音已然一锤定音,他急忙张口辩解道:“孟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宁妤之间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虽然苍白无力,但谢明灼望向孟昭音时仍旧满目恳切。他似乎觉得,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了,那么一切都会安然无恙了。
而此后,为了这份安然无恙,谢明灼也绝不敢再同宁妤有任何纠葛。
什么都想要的人,总是最贪心。而最贪心之人也最胆小,他们总是害怕到头来一无所有。
所以他们会选择,选择一个不一定是最喜欢的,但一定是当下最容易拥有的。
孟昭音看着永远天真无邪、永远蠢不自知的谢明灼,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心道,笨狗啊笨狗。
杜景彦的目光定在孟昭音微微扬起的唇角,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拍着仅余的那只大腿,整个人欢快到了一种莫名诡异的境界。
“谢明灼,你被女人当蠢狗玩了知道吗?”
谢明灼面色一变,而他身前宁妤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怪道她从见到孟昭音第一面时便心生不喜,原是如此啊。
谢明灼皱眉,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还请杜公子慎言,孟姑娘心性温善,并非你口中所言之人。”
“谢明灼,别人说你蠢你还真蠢啊!”宁妤掐住掌心,像是忍无可忍才扬声骂道,“她不过掉了几滴泪你便失了心智,你当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宁妤睁大眼睛,眼眶一酸,又道:“我与你之间本就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什么错处都没有。”
“可今日如此,好似你又平白无故欠了她什么。”
孟昭音面上黯然,心中漠然地看着哭诉的宁妤和明显慌了神的谢明灼。
她张张嘴,为这把烧得正旺的火添了一把柴:“谢公子,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旁人非议至此……”
看戏许久的楚苓适时开口浇油:“我家姑娘一来便见此情景,因未婚夫婿伤了心先不说,而今却还要无故被人倒打一耙,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险恶啊。”
宁妤怒而骂道:“主子说话何时有你插嘴的余地!”
“你说够了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引得众人回望,宁妤被吓得一颤,蓄满泪水的妙目瞪大,手指着谢明灼满目不可置信道:“谢明灼……你凶我?”
“你为了她,一个才相识不久的贱人,凶我?”
一股急躁心气猛然上涌,谢明灼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宁妤的这句话将他激得口不择言:“宁妤,你太过分了!”
“如果你因为我偏袒孟姑娘而对她心生怨恨不满,那我们日后便权当从不曾相识过吧。”
谢明灼向来好修养,饶是气急了也说不出再难听的话,可尽管如此,宁妤还是觉得眼前的谢明灼无比陌生,她极力睁大眼,逼自己不准掉眼泪。
“好啊,你以为我稀罕你?”宁妤仰头,颤声中含着要溢出的怨毒,“孟昭音,看到我这样你一定很得意吧?”
她勾起一侧唇角,盯着孟昭音,忽然冷冷笑道:“你以为谁都像谢明灼一样好骗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鬓边碎碎落下的几缕墨发被风轻扫过耳垂珠,孟昭音缓慢眨了一下眼,双黛微微蹙起,轻柔疑声道:“宁姑娘要说什么……我愿洗耳恭听。”
“真是装得好一脸纯良无辜啊,”宁妤语调拉长,似乎看透一切般不屑轻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孟昭音——”
“你这个不知伦理廉耻勾引男人的淫、贱、荡、妇。”
谢明灼不自觉朝孟昭音看去一眼,孟昭音容色不变,只是漫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困惑。
“宁二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杜景彦“哎哟”一声,看热闹犹嫌不大般地拊掌笑道,“若是没有证据,岂不是无端污蔑人家了?”
反正这方茶亭已叫自己的人围起,也便无所谓当众丢面。
宁妤此时满心满眼都只占据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只要能把孟昭音也拖下水,那么两败俱伤也全然无妨。
不管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一定要孟昭音……不得好死。
“证据,要证据还不简单?”
宁妤目光钉在孟昭音脸上,她歪着头,像是在回忆:“纪府及笄宴那一晚,即便你澄清了,可我有眼睛,我就是看见你与你那奸夫不明不白地拉扯暧昧。”
“后来在金玉楼,你故意向谢世子投怀送抱,这不是勾引是什么?楼里多少双眼睛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孟昭音,你脱不了身的。”
亭间吹来的微风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孟昭音。
听到“谢世子”三字的谢明灼和杜景彦皆眉头一动,前者觉得此事实在荒唐可笑,后者则是半信半疑间生出满心戏弄之意。
针对的恶意直白而深刻,宁妤姣好的五官因此变得扭曲可怖。
孟昭音看着宁妤,面不改色道:“仅凭一面之词,宁姑娘便要污我清白么?与其在此言之凿凿,不若请那日在金玉楼中人来一并说清吧。”
宁妤有恃无恐,对孟昭音笃定道:“好啊,你且在这等着。”
“诶,何必劳烦宁二娘子亲自走一趟?”看戏看够了的杜景彦指着立在不远处的金玉楼,斜斜笑道,“我的人已经去了。”
说完,他的眼睛放肆地上下打量孟昭音,不怀好意道:“想不到谢殊喜欢你这样的啊。”
“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明灼对杜景彦满怀恶意的注视感到厌烦。他看向孟昭音,抿了抿唇,却什么话也没说。
清者自清,他相信孟姑娘是无辜的,这件事一定是个误会,误会解除了就好。更何况,孟姑娘既然是无辜的,定然是没什么好怕的。
谢明灼望着孟昭音雪白的侧颊,心中又想,其实金玉楼的人来了也好……毕竟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好一些。
茶亭之下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赞喝,孟昭音低下头,目光淡淡掠过长堤上的百戏班子。
站在身侧离她最近的月枝开口道:“姑娘,那儿有人正在胸口碎大石。”
孟昭音飞散云外的神思好不容易拢起一些,她双眸微眯,飘忽的视线忽而定在某处,半晌才出声道:“月枝,我好像见到了一个……将死之人。”
因方才宁妤的缘故,这会儿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看了过来,楚苓靠在茶亭的亭栏上,好不容易呼吸畅通。
楚苓对孟昭音疑应道:“堤岸上百姓生龙活虎,何处有你口中所说的将死之人?”
孟昭音轻声笑了:“是啊,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哪里要死了。”
说完,她朝照夜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往下看。
照夜形容古怪地低头,目光移转之间,在岸边众人中看到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而在那道身影旁,还站着一位柔媚的娇丽女子。
……
“孟姑娘,虽然这句话你可能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照夜眼也不眨,语速飞快道,“我今早见殿下的时候他还是下不了床的。”
“而那位女子,他其实是一名男子,只不过是比寻常人长得更美一些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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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