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回府马车上,孟昭窈特意看了好几眼孟昭音。
孟昭音被她盯得莫名,撩开眼帘问了一句,“做什么?”
月冷寒春,晚风温而缓地吹过,孟昭音皙白的侧脸映照在月下,独有几分霜色的清冷。
“太后今日朝你冷言相斥,但你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因无关紧要之事动摇心弦的人——”
孟昭窈看得分明,连说出的话也直白:“而此时此刻,你的心情很差。”
“你看错了。”孟昭音靠在窗边,风掠过眉眼,她淡声回道。
孟昭窈怀中抱着几件小衣,是容太后知侯府有只狸奴赏下的。司衣局女官绣娘们的手艺挑不出错处,无意识时揉了几下后小衣也依旧柔软。她对月数衣上的莲瓣,十二瓣莲数清后才慢慢开口。
“孟昭音,我不是傻子。”
孟昭音的眼波凉如月湖,回望孟昭窈时,那潭月湖被春风吹皱,渐而漫上几分无奈:“我没有在搪塞你。”
孟昭窈不听,只问道:“娘娘和你说了什么?”
“问我想要什么,”孟昭音轻笑一声,“阿窈,春试夺魁啦,多谢呀。”
见孟昭窈仍在看着自己,孟昭音叹道:“真没什么事,不过在想露华浓今后要如何——我今夜请娘娘试用露华浓的新胭脂。”
孟昭窈姑且相信,顺着这句话说:“你想借娘娘之口让露华浓重归上京?”
“嗯,好坏暂且不论,总得先让人知道。”
孟昭音想起什么,问道:“春试后归休十日,露华浓的想容娘子邀我南下拜访几位善制胭脂的娘子,你要一起么?”
孟昭窈听完,算着日子颔首:“回京后正好朝春的日子也近了。”
耳边是孟昭窈轻声念叨去岁朝春生了几件趣事,比如柳时昀收到多少只香包又不小心撞到多少对野鸳鸯、谢明灼收到香包后脸皮薄得比花还要红不过这些香包最后都被宁妤扔到护城河毁尸灭迹了……
孟昭窈的声音越来越小,孟昭音的面颊被风吹得寒凉,她的神思越飘越远,终末凝滞于云雾后的那轮月魂上。
“本宫前两日得知了一件趣事。”孟桃华笑眯双眸望向孟昭音,似乎真在说一件让她愉悦的事情。
“晋阳王府上的那位世子要殉情了。”
要问孟昭音是什么感想?
孟昭音觉得谢殊大概在咒她死。
柔软的腮边晕开一抹淡粉的胭脂,孟昭音仍持了点微许的笑色,说道:“是吗?”
“是啊,”孟桃华的下颌靠在相叠的手背上,她凑近孟昭音,对上那双肖似故人的眼眸,“说不好……六月时王府的红白喜丧要一道办了呢。”
最后孟桃华还说了什么,孟昭音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孟桃华说这句话时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知道谁欠了谁桃花债一般。
什么跟什么呀……
今夜有几人在望月。
孟昭音望着月亮,想倘若谢殊真死了自己算不算罪人。
谢殊望着月亮,想伤势好痛孟昭音好像真不喜欢自己人生好失败啊死了算吧。
孟桃华望着月亮,她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梦醒时分望向窗边明月才知浮生若梦,她最喜欢的还是及笄那日。
那日,她如往常一般溜去书院,正听到夫子辩经的紧要关头,便被满面怒容的母亲从书院抓走。
“看看你自己,何来一些女儿家的乖巧模样?”母亲将她身上的男儿装剥去后,又叫她穿戴钗裙,“今日及笄,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她犹记得那时的满头珠钗是如何将她束缚在“淑女”二字中,笑不露齿行不摆裙,一套规矩下来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及笄宴上宾客如云,母亲苦恼地看着她,她朝母亲洒脱一笑,这一笑露出八颗贝齿,又被礼仪嬷嬷抽了竹条说教。众人忧心忡忡,她倒不甚在意。
幸而她能装,装得大家闺秀,装得端庄优雅,装得人人皆赞孟氏女仪表大方美姿容。
母亲喜笑颜开,连着赏出的银子都大手笔。而她尽职尽责地扮完吉祥物,便可逃之夭夭,她提起裙摆溜回后院,一时不察被石子绊住了脚,摔得灰头土脸好生狼狈。
她抬头,不意和两步外的面生女子对视。
那女子先是一愣,而后蹲下将她发髻上有些散乱的珠钗摘下。
珠钗扯着发丝,那人动作轻柔,声音含笑:“我记得你。”
那日春光明朗,眼前人微微歪头,轻声道:“小桃花。”
……
东宫的药膳味终日不散,伺候的宫女太监饶是再忠心耿耿也不免有些疲累。跟着前途与未来都暗无天日的主子,自己再不替自己打算,世上可就没人记挂着自己了。
太子是好人,太子妃也是好人,可再好的人没有好报,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主子该伺候还是要伺候,但上心与否可就不由人了。
“药呢?”
太子寝宫,太子妃操劳得面容消瘦,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晚膳后服药的时辰已经到了,药呢。”
“太医来过了,说是药方须改,明日才能送新的方子,”老嬷嬷双眼早早哭红,如今再想流泪也已尽干涸,“太子妃先去歇息吧,老奴来伺候殿下。”
太子妃没说话,盯着某处发呆。几日未曾睡过好觉,她身心俱疲,可要睡时又总是难以入眠:“无事,本宫不累。”
“阿梧……”
缠绵病榻的人虚弱开口,太子妃闻声抬头,沉寂已久的双眸一亮,快步入了内殿。
“殿下,”太子妃望向榻上人的病容,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他垂落的左手,“我在。”
太子气若游丝,却还是扯起一点笑:“阿梧瘦了。”
太子妃哽咽道:“殿下快快
好起来,阿梧想吃城东巷子里的那家梅花包子。”
“咳咳……”太子生得温柔,总是眉展舒目,蕴几分温良的笑,“好。”
“这些日子钟玉来过,小鹤来过,父皇来过,太后那边的青姑姑也来过。”
太子妃露出一个笑:“只要殿下养好身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太子看着寝宫塌顶熟悉的花纹,缓慢点头,不发一语。
“殿下,娘娘,”守在殿外的老嬷嬷低着头走了进来,“宫外来了个太监,自称是侍奉在陛下身边的。”
太子妃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太子躺在软枕上,沉默片刻,道:“阿梧……扶我更衣。”
东宫有一池莲鲤,有人长身立于池前。
春夜寂凉,晚莲亭亭垂立,风拂春池,元无渊的衣袂沾染莲香。
“花败花开,又过了一年春。”
身侧响起一道虚缓人声,元无渊没有回头,只依旧望着池中鲤。
今月照旧人,昔年游已非。
故地重游时,余剩一人,一莲,一鲤。
“殿下恙体未愈,还是少吹夜风罢。”
眼前人衣袂微然翩飞,太子凝眸半晌,右手虚虚握拳,捂唇轻咳道:“有客远至,谦弗敢不迎。”
元无渊双眼无波无澜,较之春夜还要沉寂三分:“殿下过去的药方,停用吧。”
太子的眼中闪过分明的错愕,他愣了愣,还是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父债子偿,朕杀了你的父亲,朕的太子为你偿命。
元祯明的话音犹荡在二人耳畔,彼时殿中,此刻池前。
“不为什么。”
“你不要我这条命了?”
元无渊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太子问:“那你要我做什么?”
一道微弱的叹息散在微潮的春池。片刻后,元无渊对那位病弱温善的太子回答道:“活下去,然后离开。”
无辜之人殒命,又要无辜之人偿命。他欠了前者一条命,而今已无处可还,既如此,便让后者替他活下去吧。
……
佛说,去来自在,无滞无碍。
他要当个随性自在的逍遥佛,世间又何存滞碍于心中?
月光若水空明,垂照在半张苍白的面容上,元祯明仰躺在满殿佛经上,睁眼无神地看着殿顶。
阴曹地府的幽魂成了他成佛的滞碍,楚明鹭修的果真是邪魔歪道。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守在乾安宫外的太监入殿请示,元祯明抬起手,向下弯了两下手腕。
见此,太监垂首退后,朝几步外的孟桃华低眉颔首道:“娘娘,您请进。”
自那场旧梦后,孟桃华便失了入眠的困意。她披衣起身,于月下徐行,不意信步至乾安宫外。
通传得了应允,孟桃华身后的宫女递上一个荷包,小声道:“请公公喝茶。”
身后是太监推辞的声音,孟桃华轻轻走进了乾安宫内殿。
“小桃,好久不见啊。”
耳边响起裙摆曳地的微许窸窣声,元祯明懒声打了个招呼。
孟桃华将层层叠叠的经文放至一旁,她坐在案上,俯视元祯明。
元祯明只着了一件中衣,银霜泼在他身上,单薄地好似一片云。
孟桃华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醒后便睡不着了。”
“美梦,还是噩梦?”
“一场醒来后再也追寻不到的美梦,算美梦……还是噩梦?”
元祯明微微笑道:“黄粱一梦,追不到便算了吧。”
孟桃华哂笑,“陛下若得了吕翁的青瓷,会梦到什么?”
“大概会梦到……”元振明皱了皱眉,苦恼道,“朕为天子,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他转而问:“小桃,你想要什么?”
孟桃华仰头叹道:“想要往生之人返魂。”
元祯明稍许一怔。他神飞天外般后知后觉想,原来楚明鹭真的死了。
死便是虚无,俗一点来讲,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楚明鹭死前也什么都没有。楚家灭门,他奔走世间隐姓埋名,和年少时的梦想背道而驰。
也不对。
为民而死,这是他的道。
他殉道了。
借他之手美梦成真……多阴险啊,楚明鹭。
李家太子元无渊
你父亲我儿子皇帝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