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何错

“我何错之有?”

晋阳王府的别院中,谢殊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他赤着上半身,包扎伤口的棉布沁血染透。

照夜万分郁闷地将下巴垫在交叠的双手上,他抱着椅背,第无数次重复那句问话:“你可知错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何错之有?”

如果死之前可以留一句话于世间,照夜无比确信谢殊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句话。

“错了。”

忽然听谢殊又扔出这么一句,照夜眼睛瞪直,欣喜若狂道:“殿下知错了?!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错了,”谢殊身残志坚,微微摇头,回答照夜前面的一句疑问,“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我要说——”

“娘子,我爱死你了。”

直起的背弯下了,照夜无语地撇嘴,真心不想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殿下,我也爱死她。”在床尾沉默良久自娱自乐玩白玉九连环的蛮蛮终于开口,跟票表忠心。

不知扯到哪根骨头,谢殊痛得“嘶”了一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忘纠正道:“蛮蛮,我最爱孟姑娘。”

五步外的照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蛮蛮趁谢殊无法回头往他伤口处狂撒药粉。他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连开口的心力都消散无余了。

“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照夜试图调动全身力气再次强调道,“孟姑娘和小公子婚约已定,孟姑娘不喜欢小公子,也不喜欢您啊。”

蛮蛮抬头,很严谨地点头:“二百七十八。”

“她不喜欢我这一事实还真是难为你提醒我二百七十八遍……”谢殊下颌垫在软枕上,身上的伤早已痛得麻痹,“不过没关系……我会第二百七十九遍求她喜欢我。”

照夜真没辙了。击征在关外,玉腰奴在写戏本,望婆最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谁也没法帮他。而谢敬还在等他。

“殿——”照夜的声音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他先是望向最近的云贝窗,随后示意蛮蛮跑到暗室躲好后,才起身开了门。

门扉开后,照夜看着在外站着的仪安长公主,呆愣愣道:“长公主殿下……不能进!”

仪安长公主当真是生平头一遭被人气笑。今日长公主身边跟着的是陆嬷嬷,陆嬷嬷比李女史年长,也比李女史沉稳:“世上还没有奴才挡主子路的道理。”

照夜心急如焚,只知道这件事不能叫更多的人知晓,不然孟姑娘的名声、他家主子的名声要怎么办才好!

“殿下已经歇下了,还请长公主殿下明、额,过几日再来吧……”照夜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越发得矮,饶是他面皮再厚,也遭不住这句话实在是太过不要脸。

“怎么?当娘的要见自己的儿子,还得过你这一关啊?”

仪安长公主的声音很慢,分明仍是如往日一般和风细雨的音调,砸到照夜耳朵里却似山雨欲来的昭示。

“本宫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混账闹到今日这等地步。”仪安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如豆洒地一般在与照夜商量。

照夜说不出阻拦的话,可也挪不开身子。

所幸下一秒,有人替他做了回答。

“公主,生气要长皱纹的。”

一刹那,仪安长公主的眼圈泛起水红,她别过头用帕拭泪,强迫声音不露出哽咽的破绽:“本宫真是养出了一个好畜生。”

“公主,”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带上点无奈,“哭也会长皱纹的。”

门边,照夜默默让出位置,陆嬷嬷扶稳仪安长公主的身形,缓步入内。

上好的龙涎香压下血的腥锈味,仪安长公主第一眼便看见谢殊背上的道道血痕,她的泪水无声涌出,一滴一滴汇聚成十八年前谢殊降生时的那一场甘霖。

“你父亲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仪安长公主轻声啜泣,问他,“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谢殊沉默片刻:“我只剩下一颗真心……不想让它显得轻慢。”

仪安长公主的泪珠无声滑落美丽的面庞,她几次要开口,却不想再伤这颗遍体鳞伤的真心了。

“你幼时体弱,我唤你小鹤,意为鹤寿绵长。”

仪安长公主的目光从一道道血痕上坎坎坷坷地走过,她像是实在忍不住,欲言又止了几个字:“……疼吗?”

“其实他抽几鞭子的时候真不疼,”谢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只是想到我和她或许就到这了的时候,我才觉得原来心也会皮开肉绽,那个时候才开始疼了。”

“您也知道,爹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混账惯了。

“骑马射箭要比过元无渊,文策经略要比过元无渊,哪怕彼时他还是陛下的嫡皇长孙,哪怕爹说我是个不懂藏拙自私自利的混账。

“可我要比过,只是因为我比得过。

“赢比输轻松,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谢殊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应当许久未曾做过安眠的好梦,连声音都染上些难以消弭的疲倦:“如今的我依旧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我喜欢上一颗果子,可以抢亲摘下,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把谢明灼想要的拱手相让。

“可她不喜欢我,这是一颗果子最坏的地方。

“这么想,我这个混账,好像也没有那么自私吧?”

谢殊睁着眼,看着窗外绿枝斜上浮着的一颗莹白雾月。

他想念孟昭音的眼睛。

如果可以回到初见的那一面,他一定不要那么狼狈,一定不要害怕真心的喜欢。

“寻常地赢,寻常地喜欢,即使是一个自私的混账,又有什么错?”

……

“臣女,不知错在何处。”

寿康宫悄无声息,尤其是在孟昭音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寿康宫的安静,取决于它的主人容太后。

常年陪伴在容太后身边的人,比如容姝,此时此刻便知道容太后心情不好。

常年和容太后打交道的人,比如孟桃华,此时此刻便知道容太后心情奇差。

孟昭音不知道,但她能感受到。

“哀家不喜欢嘴硬的孩子,”容太后沉寂许久的眼眸变得锐利,“孟娘子,你可知错?”

“若您想,臣女便有错。”

孟昭音垂眼,说完剩下的话:“若臣女自己想,臣女依旧不知错在何处。”

容太后的神色愈发狠厉,说出的话也愈发冰冷:“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殿内无人出声,余霜不敢笑出声,孟桃华不便骂出声。

只有仇红妆和元钟玉两人敢顶着风雪向前,或许是因为今日容太后要见的人本就是他二人。

“咳、咳!”元钟玉忙递给孟昭音一个退后的眼神,他起身道,“皇祖母,这位就是仇将军府上的闺秀,仇红妆仇娘子。”

容姝递上一盏热茶,在容太后身前挡住孟昭音的身影:“娘娘,喝茶。”

仇红妆也递给孟昭音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一步道:“红妆久闻太后娘娘英名。”

寿康宫凝滞的气氛如云气流动,孟桃华受了气,说什么都不愿多待,拎着孟昭音走了。

走之前还让孟昭窈和余霜留下,她嘱托,主要是嘱托孟昭窈:“阿窈,今日多坑她点好东西,替本宫出了这口恶气!”

“承祁,你也留下,吃!把寿康宫的山珍海味通通吃光!”

可怜的七皇子还没走出几步路,又被孟桃华撇下扔给元钟玉。

元钟玉站在原地,看着夜色中渐而远去的纤丽背影,嫉妒地叹气:“走吧,小七,三皇兄领你吃垮寿康宫咯。”

寿康宫内殿的暖阁,容太后胸膛起伏,似是气急。

青姑姑难绷笑道:“娘娘,你真是……岂非吓到人家孟娘子了?”

容太后是真气:“你是不知道,出了这扇门有多少小家伙心向着她呢!”

“还想瞒我,也不看看姑奶奶……哀家是什么人。”容太后气就气在没人事先和她提过孟昭音的事迹。

“姝儿没有,钟玉没有,就连小红妆都缄默不语,能帮则帮。”

容太后还气,气那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把她当傻子:“除却孟昭音自身讨人喜欢,能让这三个人出奇一致地对外——哦,哀家就是这个外,你还看不明白谁站在她身后吗?”

青姑姑安慰道:“就算如此,您也不能冲孟娘子发一通大火,毕竟人家小女娘年岁尚轻嘛。”

“我那乖心肝的小王八蛋被谢敬那老王八蛋打成那样,我心里憋着火能冲谁发?”

容太后骂完,双目越发越亮,俄顷忽然笑了笑:“不过她有种,骨头还挺硬,我当年可没她硬。”

“小王八蛋眼光不错,比他娘眼光好。”

青姑姑无奈地笑了笑:“您既然认可,总该找个日子安抚一下人家。”

容太后的脸色又恢复一片严肃:“认可?哀家认可什么?认可谢明灼的未婚妻?”

孟娘子骨头硬,您也还是不赖。青姑姑心中嘀咕道,但她聪明地迂回:“日后小鹤问起了,您打算如何交待?”

容太后大笑两声,像是十分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这句话:“青姑,你是说我还得像小王八蛋低头啊?”

青姑姑皱了皱脸,道:“他护短,您又不是不知道。”

容太后笑容一僵,像是想起什么,随后是好几声复杂的苦笑:“真是哀家上辈子欠债的冤家……”

这几声连迭起伏的笑音回荡在寿康宫的暖阁中,长乐宫点了甜香,餐案上两人面前一人摆了一碗冰酥山。

“阿音,你不用伤心,不过一些无伤大雅,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月上柳梢,孟桃华终于逮到一个可以和孟昭音相处的单独良机。

孟昭音觉得孟桃华对自己的善意好过了头,但正因如此,午后马厩投毒一事更加奇怪。

孟桃华心如明镜:“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要帮余霜瞒下这件事?”

“是有些好奇,娘娘愿意告知吗?”

“实话实说,的确有余霜是我亲侄女的缘由,不过你也是我的亲侄女,所以两两相消,没了。”

孟桃华微微一笑,神色认真道:“主要的原因么,是不值得。”

“国公府疼她,若她出了事,我那位母亲什么脾性想来你也知道……”

“而这些人,不值得你与她们两败俱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何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逢春识音
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