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无渊哼着一支不成曲的小调,极其缓慢地走在宫道上。
宫道寂静无人,与他先前所说的珍膳局方向截然相反,如若长乐宫的宫侍此时在场,便知晓他究竟要去往何处。
乾安宫宫门微敞,两扇门之间的小隙透出的昏暗压得人难以喘息。
小调停声,元无渊抬手,轻轻推开宫门。
漫天的纤粒光尘散开在悄无人息的大殿,足有三月余不曾上过朝的皇帝埋首在书堆中。
“陛下在做什么?”
元祯明从一堆经文中回神,他那张苍白文弱的脸在簇簇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阴渗。
“学佛,”元祯明看着站在暗处的元无渊,眼眸微眯,辨认出他面上神情,“你在开心。”
元无渊的眼尾尚存几分哭过的胭红,他耸了耸肩,道:“算不上。”
元无渊又问:“陛下打算何时上朝?”
元祯明将头重新埋回成堆的经书中,没说话。
“兵部缺钱发兵饷,陈启安已经打到户部,”元无渊平静道,“算上抚赏银,户部应发的饷银已经拖欠七十万两。”
“那就解甲归田,正好提税。”
元无渊冷然道:“即便是江南富庶之地,也已经有地方断粮死民了。”
经文堆里传出一声满不在乎的笑声,“朕看不见啊。”
“两月前陵州那场暴动,宁山能压得了一次,还能压得了第二次吗?”
“阿渊,你是在伤心楚明鹭死了吗?”元祯明直起上半身,笑面透着一股怪异的温柔,“他早就该死,不是吗?”
殿室烛光明明,元无渊站在暗处,看不明晰面容:“你杀了他。”
“我佛慈悲——朕好心给了他一口气,是他不愿意,不愿意苟延残喘。”
一阵阴风穿堂而至,元祯明的鬓发缕缕垂落,他惋惜地叹了一声:“既如此,又如何能怨朕不讲挚友情义?”
满殿经文纵横,站在八十一道随风翻飞的透白长幡下,看着幡上字墨,元无渊偶尔会想,人心欲海难填,善恶报应难分,神佛在上,见这般五浊恶世,为何还不将这世间尽数化为乌有。
……
“娘娘,安王殿下和仇娘子到了。”
寿康宫内,青姑姑眉目含笑,快步行来。尚衣局近日新织就几件小兽外衣,容太后此时正用梨香熏球上下香衣,闻言停手抬目,看向青姑姑。
青姑姑明白容太后的授意,喜色飞上眉梢迟迟未降:“奴婢单是眼里瞧着,心中便欢喜得很。”
容太后将熏球递给身侧端坐的容姝,顺而也问:“你与她相识么?”
容姝摇摇头:“青姑姑慧眼,娘娘不必忧心。”
容太后轻“啧”一声以作遮掩:“哀家哪儿忧心了……”
自从昨日得知仇红妆曾心仪过谢殊,容太后就有些失眠。乱点鸳鸯谱一事说来轻易,毁却的却是女娘往后长久的一生。
容太后愁道:“钟玉那不着调的混小子,怎么就没本事叫人家倾心呢。”
珠帘声轻响,容珠抱着雪狐走来。她病了一段日子,面色不似先前那般红润,但笑时依旧可爱:“娘娘多虑啦,珠儿可是听说仇姐姐应下了安王哥哥近来的许多宴请!”
容太后扬眉,“当真?”
容珠到容姝身边落座,笑音清如铃响:“娘娘待会看着便知晓啦。”
容太后的手下意识地往膝上小衣来回滚动,“哎呀”一声,“他二人怎的还未到?哀家真是等急了。”
青姑姑掩唇:“娘娘莫急,孟贵妃的两位小侄儿碰巧今日也入宫。那二位娘子与仇娘子相识,方才几人正好遇上了。”
容太后略一沉吟,道:“哀家倒是记得行二的那位娘子。”
青姑姑适时提说:“另一位就是三月时候回京,和明灼公子定了亲的那位孟大娘子。”
“是吗。”容太后对此不甚在意,没再多问。
容珠逗了逗雪狐,道:“孟家姐姐啊……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我还挺喜欢她的。”
“她生得美,看过去柔柔弱弱的好欺负,”容珠回忆洗尘宴见到的孟昭音,慢慢说道,“但却好像从来都没吃过亏。”
话音终末,容太后的心思才舍得从小衣上的玉角扣分出:“明灼那孩子心思憨直单纯,也不知皇帝这场鸳鸯谱点得如何。”
青姑姑提道:“娘娘若是好奇,不若也把孟娘子请来相看?”
容太后摇头,依旧不大感兴趣:“善恶好赖,看得清楚又能如何。”
“今日仇娘子头回入宫,面见娘娘难免拘谨,不若将二位孟娘子请来,有熟人作陪,也好让仇娘子心神放松一些。”
容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容珠怀抱狐狸,抓着两只前肢狐爪相拍赞道:“好哦好哦!如此一来可变得好热闹呀!”
容太后语焉不详,说好前又格外多看一眼容姝,容姝垂首掩眸,只露出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当寿康宫内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孟昭音二人已入长乐宫。一道而入的,还有急匆匆赶来的余霜。
“娘娘,二位娘子和余娘子都到了。”棋娘子又低下头,将寿康宫传来的话复述一遍。
茶盏上端抬起一双媚长的眼,水雾氤氲眉目,孟贵妃有些烦闷:“本宫想单独见见孟昭音有这么难吗……”
“罢了罢了,天大地大宫中还是太后最大,她既召见,本宫不从也要从。”
孟贵妃起身,在棋娘子面前转了个圈,旖旎的裙摆像一朵怒放的牡丹:“本宫看来如何?”
“娘娘国色天香,自当美极。”
“本宫又不当皇后,才不要担什么国色,”孟贵妃扶正发髻后的一只步摇,叹道,“小棋,我是问你,我看过去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吗?”
棋娘子从始至终认为,孟桃华是天底下最浓墨重彩的女子。这个认知,从她见到孟桃华第一眼起便已深深刻入骨髓。
因而孟桃华应当一辈子嚣张跋扈,一辈子高高在上。她最不必要为谁弯腰低头,哪怕是平起平坐。
“娘娘天人之姿,如何都是最好的。”
孟桃华行至铜镜前,闻言拆下几支晃荡的步摇:“小棋,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咱俩的么?”
钗环玎珰作响,孟桃华的声音夹在其中也仍旧清晰:“恶主刁仆——你别总对我这么依顺。”
棋娘子默然不语,只是跟在孟桃华身后替她收拾好散落在案上的一只只首饰。
孟桃华看着身前的人,稀奇道:“咦,不高兴啦?”
棋娘子后退一步:“不敢。”
孟桃华凑近看了看她,见神色不似作伪,才不再追问。她“哎”了声,又道:“待会儿要在太后面前装不熟,和仇红妆不熟啦,和元钟玉不熟啦,想想就累。”
棋娘子道:“仇娘子自有分寸,安王殿下也不敢到太后跟前放肆。”
“其实我更担心孟昭音,万一她不讨太后老人家喜欢,我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孟桃华才真正苦恼:“太后她老人家这般年岁,总不能没有眼力见吧?”
……
长乐宫外殿的檀椅上,孟昭音正在和余霜相看生厌,准确而言只有余霜一人在无能为力地恨恨瞪视。
坐在二人之间那把椅上的孟昭窈装瞎,孟昭音气定神闲,看在眼里余霜更是气得牙痒。
孟昭音这贱人一副悠哉模样好像将自己忽视个千万遍!
余霜不是隐忍之人,当即要开口惹事:“真是狭路相逢啊孟昭音……”
祸事还未惹出什么像样的形来,余霜就被从内殿走出的棋娘子挡住。棋娘子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开口:“余娘子,在宫中理当谨言慎行。”
余霜吃瘪,却也不敢再闹。今日马厩投毒一事不知怎的传到她祖父余国公耳朵里,不出所料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现下脑袋还在嗡嗡响,她暂时还不想重温那种感觉。
孟昭音顺势看向棋娘子,准确而言,是看向棋娘子身后的宫装女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相近地面对孟桃华。
孟桃华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孟昭音以为是错觉。
余霜:“姑母。”
孟昭窈:“娘娘。”
孟昭音跟着道:“娘娘。”
唤完,孟昭音才注意到孟桃华手上还牵着一位男童。
“承祁,三位都是姐姐。”孟桃华笑眯眯道。
许是方才病愈的缘故,元承祁身形挺拔端正,但朗俏的脸色依旧有些虚白,他不爱说话,紧抿着唇瓣发出一声“嗯”。
元承祁年岁尚小,然而眉骨压眼已然显出几分阴鸷,孟昭音多看了两眼,孟桃华便将元承祁推向她身前:“你二人有缘。”
缘分的推背感至今尚存,元承祁:“……”
孟昭音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道谢:“多谢娘娘。”
余下是一阵忽然而至的沉静。孟桃华不觉尴尬,还要张口,棋娘子微微扯袖,“娘娘,寿康宫还等着。”
“啧。”孟桃华说实话有点烦。
从长乐宫行至寿康宫不算远,而孟贵妃极为罕见地没盛轿子,孟昭音虚虚牵着元承祁走过前半段路,后半段路两人心照不宣地松手垂落,孟昭窈和余霜走在最后,孟昭窈依旧面容平静,余霜依旧无能狂恨一个人。
一行人到了寿康宫,孟桃华肉眼可见地心情颇好,连对着近来看不顺眼的元钟玉都能恩赐一个笑脸。
元钟玉定力极好地在一盏茶的功夫后才缓缓脸红,仇红妆看在眼里,挡在元钟玉身前,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外退了一下,示意他到宫外吹风。
容太后起身,拉过她的手,轻拍笑道:“小桃,你可有许久不曾来哀家这寿康宫了。”
孟桃华上了座,“哎呀”一声,道:“那只好请您责罚了。”
几人向太后行礼,几人向贵妃行礼,几人向安王行礼,几人向七皇子问好。寿康宫井然有序地乱作一团,待再抬起头时孟昭音已然有些疲累。
好不容易等上座的贵人赐了座,茶还未喝一口,又被人叫了起来。
“你上前来。”
孟昭音心有所感般抬头,认栽般起身,走上前道一句:“太后娘娘。”
识人先望眼。
容太后见生人时,总先看其双目。她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从那双水润清明的眼眸到那对丝履上绣着的仙云纹。
的确是柔弱温善的长相,却不知底下藏着的是玲珑心亦或是蛇蝎肠。
容太后在看,孟桃华也在看。如若允许,她真想拉着容太后讲上三天三夜柳云韶有多好,而孟昭音是柳云韶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珍宝,那必然也如同柳云韶一般好。
“听闻你过去吃了一些苦头?”容太后仔细端详完,并未如往常见到小辈一般夸赞,而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余霜神清气爽,孟桃华微微蹙眉,容姝沉吟不语,容珠不明状态,适才归来的仇红妆好奇挑眉,而元钟玉撑手支颐,借孟昭音偷看心上人。
“是。”
“那你可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