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记住

骑试结束之时,孟昭音已经坐在溪霜院的妆奁前。

她沐浴过,身上散着微凉的水汽,一双妙目睁着,顾盼间更是清润含情。

翠珠微弯半身,执笔的手腕稳直,蘸着画眉墨的笔悬立,一下连着一下,淡淡描扫娥眉。

“姑娘,眼上的妆,试试青葭配粉桃如何?”

翠珠站直身子,先是仔细端详眉尾是否和谐,待对两娥长眉心满意足后,才含笑问向孟昭音。

孟昭音的视线移往装着眼粉的小檀盒,“新的?”

“昨儿朱颜坊刚出的,托那个谁买的,”翠珠嘻嘻道,“姑娘脸嫩,涂一些粉啊绿啊的,也与春日正相宜呢。”

“什么那个谁啊,我有名有姓的行吗?”不远处的一张檀木案上,楚苓正在背医书。

翠珠嘴角一撇,敷衍了事地念了几声楚苓的名字。

孟昭音忽然问:“楚苓,如果有一匹马,上了场忽然口吐白沫……有可能是中毒吗?”

楚苓抬头,递了一个应当的眼神:“虽然我不懂治马,但如若在一刻钟内如此,听起来就有点像发瘟病了。”

孟昭音想起仇红妆的含糊其辞,若有所思地颔首,不再多发一言。

“这两道色配得好极了!”翠珠拿起一把小镜子,凑近孟昭音的双眼,“姑娘姑娘,你快看!”

屋中众人皆围凑而来,诚如翠珠所言,桃粉嫩绿,春色如许。

银簪怀里抱着几件衣裳,她低下头瞧了瞧手中衣裳的颜色,有些懊恼:“既然这样,就不能再穿这些素白色了。”

“姑娘稍等,我去换几件衣裳。”银簪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匆匆离去。

离去时不小心迎面撞上月枝的肩膀,月枝扶住着急的银簪,问:“怎么了?”

“给姑娘换衣裳,月枝,你去不去?”

月枝摇摇头,说下次。

从圆镜中与月枝相视,月枝面上不显,孟昭音却轻易瞧出她的神情不大自然。

她声一疑,问:“你怎么了?”

“院外来了个人,叫王及,说是侯爷拨给姑娘的马夫。”

粉刷按在上眼皮,孟昭音碍于翠珠的逼视,不敢随意乱动,只张嘴回道:“马夫,马夫还用特意拨人吗?”

“而且,马夫不好好的待在马房,跑到姑娘面前做什么?”翠珠十分满意今日的眼妆,哼哼两声,又骂道,“一听就是个刁奴……”

到了腮粉,孟昭音才敢松气,问一句:“他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月枝回想道,“他只说自己是姑娘的马夫,别的什么也不说。”

楚苓趴在案上,将医书摊开放在头顶,不解问:“马夫来这儿做什么?这儿又没有马。”

“呆子呗。”翠珠点评完,手上抓一毛茸粉扑,取了透桃色的腮粉,轻轻扑在孟昭音的面颊。

“如果腮粉的颜色能再多些就好了,脸白的粉嫩嫩,脸黄的暗的黑的也要粉嫩嫩,真不明白……”

孟昭音的心思从院外不起眼的马夫引到翠珠这番话身上:“暖杏色的、姜黄色的、夕红色的?”

翠珠歪头想了想,之后不停鼓掌叫好:“对,对!”

这会儿来了人,是重新挑好衣裳的银簪。

银簪步履碎而快,进了屋后显而易见地放下一口气。

她空出一只手拍拍胸脯,看向孟昭音道:“姑娘,咱们院子外头站了一个男人!”

“那人是不是很奇怪?”月枝问。

银簪不住点头,像拿臼子捣蒜:“背有些弯,长得普普通通,是那种叫人一眼就忘的长相……”

想起寻常见到的车夫汉子,银簪又在话尾补充一句:“穿得倒是整齐干净。”

孟昭音对着圆镜,上了薄薄一层口脂。

她从银簪手中挑一件薄绿衣裳,忽道:“请他喝盏茶吧。”

“既是父亲派来的人,总不该薄待。”

月枝颔首退下。

楚苓站起身,抻了抻微酸的腰背:“等等,我也出去看看他。”

翠珠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微微噘嘴,道:“姑娘,我这就出去赶他走,女眷的院子也敢随意乱来,真是的!”

孟昭音正要开口,却见月枝和楚苓相继折返而来。

“姑娘,他人走了。”

翠珠迈开的步子收回,“嘿”了一声,道:“真是莫名其妙。”

“算了算了,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翠珠回到孟昭音身侧,欢声道,“待会儿姑娘进宫才是最要紧的事呢。”

日照西沉,树影婆娑。

溪霜院中几名小年岁的侍女正在洒扫,欢笑声越窗而来。

银簪拉过月枝和楚苓,悄声叮嘱几句她搜肠刮肚而来稀松的几条宫规,月枝倾听时总是最认真。

翠珠伺候孟昭音换好衣裳后,又将孟昭音趁她补口脂时偷偷拔掉的几根珠钗重新堆满发髻,一边堆一边噘嘴恼道:“姑娘你又这样!”

只道是寻常。

……

马车驶于宫道,孟照窈倚在窗边读书。

她好读书。

读戏本、读诗词、读文论、读经策、读史书……什么都读。

“来年春试,我要考官。”

“好。”孟昭音眼也不抬,靠在车上的小桌案上,一手撑额首,一手转墨笔,为露华浓的前程做打算。

“吏部侍郎文瑾,大理寺捕快严丽敏,户部主事高娇娇,”孟昭窈如数家珍地点完人名,话音一顿,眉眼垂落道,“太少了。”

孟昭窈想起一桩旧事,嗤笑道:“总称耀文氏一门三进士,同年文瑾春试夺魁,怎么就没人像赞赏她三位兄长一般赞赏她?”

孟昭音放下笔,说道:“真是一群有失公允的小气鬼。”

孟昭窈呵呵一声,又幸灾乐祸:“文氏那三位公子,个顶个的没出息。”

“一个当街撒泼被严丽敏打断了腿,一个入了吏部要一争高下,结果吃酒误事惹到了某位大人,也不知今后仕途如何……”

见孟昭窈音色渐弱,孟昭音问:“还有一个呢?”

“文三公子,文三公子倒是,”孟昭窈虽不愿承认,但还是从实道,“是一个正常人。”

“进了太医院,但又跑了,如今谁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孟昭音手支下颌,闻言一笑:“真有意思。”

“文家长辈最不看好的人,偏最争气。”

孟昭窈的嘴角旋笑,压低声音道:“所以你知道批驳娘娘祸国殃民声音最大的人是谁了吧。”

孟昭音轻“啧”一声,扬眉问:“怎么这般玩不起?”

“是啊,当真玩不起。”

“因为娘娘,本朝女子可以入仕……于是娘娘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孟昭窈合上书,又问孟昭音:“你今日的马怎么了?”

孟昭音坐直身子,掀开窗边的帘幕,任长风吹过脸颊,余一阵淡然的凉意。

“仇红妆没说什么,但马绝对有问题。”

她叹声,有些无语:“动手的人太蠢了。”

“平安无事,说明有人要保,”孟昭音微微一笑,“而能让仇红妆缄默不语的人,一定是她敬佩的人。”

“站在余霜身后,又有这样权力和本事的人,还能是谁呢?”

……

“本宫难道不知道她犯蠢犯得有多显而易见吗?”

长乐宫中,孟贵妃眉头紧攒,厌烦地向跪趴于地、自以为是的人瞥去一眼。

“老夫人也是怕、怕娘娘……”

“怕本宫什么?怕本宫亲疏不分,还是怕本宫良心未泯?”

伏地的人忍不住颤声提醒道:“娘娘息怒,娘娘……娘娘毕竟和姑娘才是一家人。”

孟贵妃懒得再看,棋娘子心领神会,扫了左右宫侍一眼,宫侍领命将地上的人拖了出去。

棋娘子奉上一碗酥酪,道:“娘娘,甜食舒心。”

孟贵妃接过,指尖下的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

“太后今日召仇娘子进宫,听说这会儿人已经到了。”棋娘子退后一步,语调平淡。

瓷勺碰出轻脆的声响,孟贵妃低眉不语。

棋娘子又道:“午时太医来看过,七皇子的风寒已经好了。”

“晚膳叫承祁一起吧,”孟贵妃放下碗,心情莫名其妙开始好转,“小棋,孟昭音长得真像柳云韶啊。”

棋娘子没有说话。

孟昭音像柳云韶吗?她不知道。

她只远远见过柳云韶一面,在八年前。那时天色乌泱暗沉,柳云韶伶仃一人站在侯府后院,形销骨立,风吹即散。

一张模糊不清的柔美面容,和一双哀伤忧愁的灰败眼眸。

这就是最后的柳云韶。

……

马车停在宫门外,孟昭音踩下车凳,和新来的车夫对视一眼。

眼、鼻、嘴……的确是一张平庸无聊到过眼就忘的脸啊。

但孟昭音还是成功地记住了他。

“王,及?”

王及的双眼有两簇一点就燃的喜悦,孟昭音看得分明,心也好奇:“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姑娘、姑娘记得小人的名字。”王及的声音有些哆嗦,沙哑得不算好听。

孟昭窈狐疑地乜了他一眼。

这个理由有些蹩脚,但孟昭音选择相信:“你的名字很难被人记住吗?”

“小人太普通了,”王及不自然地讪笑,像是笨拙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却又希望自己能再多说一些什么,“想被记住,却一直不被人记住……都是常有的事。”

王及说: “被记住是一件幸事。”

孟昭音微微一笑,颔首示意离去。

她与孟昭窈二人跟在长乐宫宫侍的身后,踱步慢行于青石宫道上。

“七皇子的风寒好些了吗?”

孟昭窈记着元承祈,关心问道。

宫侍低眉浅笑:“多谢二娘子挂怀,殿下身子已是康健无虞。”

孟昭音记得,七皇子元承祈的生母念嫔产后体弱,不到半月撒手人寰。

念嫔与孟贵妃私交甚好,才出生不久,元承祈便被抱到孟贵妃的长乐宫,如今也过去一十载了。

孟昭音正低头想着,忽被一道奔来的黑影撞上。黑影的力道不小,她勉力稳住身形,才不至于跌落。

变故突如其来,谁也未曾料到,当一行人反应过来时,那道黑影已然跪膝伏身,哭叫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宫侍厉声喝道:“竟敢在宫中横冲直撞,真是不要命了!”

“奴才该死,冲撞贵人,奴才该死……”

地上的人哭得涕泪横流,不住战栗:“珍膳局的总管爷爷催得紧,奴才怕赶不及才抄近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抬头,白净的额头磕出一个模糊的血窟窿。

孟昭窈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蹙眉,宫侍看在眼里,也有些无奈,罚与不罚……被误伤的人没说话,她哪敢越俎代庖?

宫侍请示孟昭音,孟昭窈看向孟昭音,地上的人仰视孟昭音,所有人都在等孟昭音开口。

孟昭音的左肩微泛痛楚,她低头与伏地的太监对视。

他还在流泪,透明的泪珠从细致水润的眼眶淌出,沿着如削的鼻梁,落到紧抿的殷红唇瓣。

“贵人……”

有风吹平眼眉。

此时此刻,孟昭音觉得自己不该不解风情。

男二哒哒哒。是真太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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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识音
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