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潘娘子手握小旗,不知该放还是不该放。
孟昭音迟迟不上马,四周非议声窸窣不止,即使在马道上也能听得大概。
陈婉觉得吵,嫌烦地瞪向某几个说闲话说得格外高声的女娘,她撇过头,又在马上催促道:“孟昭音,你上不上啊?”
钟离澄微忧道:“昭音,你可有哪儿不适?”
孟昭音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这儿。”
她的马鼻孔不停翕张,舌头时不时带着丝丝口涎往外探去,孟昭音后退两步,无言看向潘娘子。
这场骑试本就耽误时辰,眼下又出了岔子,潘娘子不由紧张地望向高台,心中有些埋怨孟昭音无事找事:“孟娘子,人不该以貌取人,也不该以貌取马。”
“如若是马术不佳,担怕露拙而在此拖延,此举可非闺秀所为。”
大庭广众之下,孟昭音平白无故担上个胆小多事的名头,她低下头,和马头对视。
“潘娘子为何不亲自下场看看这匹马是否出了差错?”
孟昭音此言,正中潘娘子下怀。
昨夜她收到一封信,信上写明她夫君在外欠了多少银两的账款。欠下的债银多到令人两眼一黑,想到还有三名孩子要上学堂,潘娘子心如死灰。
她又翻到第二面,事情引来转机,堪称柳暗花明后又见一村的转机。
信上写,只要让孟昭音骑上马,她夫君的欠银便一笔勾销。
孟昭音必须要上马,决不能横生意外!
潘娘子走下三道台阶,走到孟昭音身边。
她看了一眼那匹声称有问题的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反驳道:“马驹形容无疑,是一匹好马,孟姑娘何故觉得奇怪?”
诚如她所说,这匹马粗略一看十分正常。但只要细致察看,便足以发现不对。
孟昭音看向潘娘子,微微笑道:“我露不露怯暂可未知,娘子眼拙倒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她转身,对陈婉道:“帮我个忙,看看这匹马。”
恶人还需恶人磨,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陈婉近来安分守己,已经许久不作恶,但有些闹事的本领是不会因为主人不提就淡忘的。
“行咯,”看着孟昭音这般伏低做小地求自己,陈婉洋洋得意,翻身下马,“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吧。”
于是第三马道上站了三个人。
陈婉不是细心的人,只扫了两眼便断言道:“的确长得有毛病。”
就算在她眼里每张马脸长得都大同小异,但孟昭音要的绝对不是这个回答。
陈婉自觉上道,说完还不忘向孟昭音嘚瑟地挑眉。
“陈娘子不熟悉马驹……”和初见的孟昭音不同,陈婉简直给潘娘子留下不可磨灭的坏印象。
潘娘子扯扯嘴角,不敢正面反驳陈婉:“术业有专攻,陈娘子还是先回到自己的马上吧。”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是绣花枕头啊?!”陈婉不满大叫,“我告诉你,我今日还就会看马了!”
“马有问题,换马。”
陈婉言简意赅定下结论,潘娘子哪能接受,面色急促道:“陈娘子,再去马厩牵一匹马太耽误时辰了……主要是高台上贵人的时辰。”
潘娘子拿目光示意高台,欲说不说,期期艾艾,总之就是表达不敢得罪贵人,自己也难为情。
就是拿贵人压自己呗,陈婉抱臂,歪嘴不屑:“潘娘子,倘若真待贵人们过问下来,说是骑试的马驹好像有问题,到时候是你有罪还是我有罪啊?”
潘娘子瞪大眼,手心汗涔涔:“陈娘子可不能空口白牙地污蔑人。”
眼瞧事情越闹越大,连高台上都请了人来问,潘娘子胸腔下的那颗心脏愈发跳动得猛烈:“孟娘子,别再耽误大家的时辰了!”
孟昭音沉默地与潘娘子对视。
按理说换一匹马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可眼前这位潘娘子似乎一定要让她骑上这匹马。
反常者,必有妖。
孟昭音忽然问:“仇红妆呢?”
潘娘子被问得猝不及防,却也知道如若让那位身经百战的仇娘子来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行军打仗之人,怎么可能看不出马有异样?
“仇娘子好像有事不在,孟娘子有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孟昭音笑了笑:“我和你说了有用吗?”
“额,这,这毕竟是——”
潘娘子肩上一疼,整个人本就心虚不已,这道忽然的动静更是吓得她失声惊呼。
“潘娘子怎么了?”
仇红妆站在潘娘子身后,歪歪头看她。
潘娘子低下头,忙道:“无事,无事。”
仇红妆站直身子,绕过呆愣的潘娘子,来到马前。
她看得认真,每一分每一秒都叫心虚之人如蚁噬心。
高台之上,高台之下,都在等着仇红妆的答复。
“马有问题。”
仇红妆又行至左右,仔细打量另外几匹马,最终指着第三马道上的那匹马,说:“只有这匹马有问题。”
孟昭音再次和自己的马对视。
马眼瞪出,马舌歪斜。
怎么办……好像看着更呆傻了。
“什么!竟然真有问题!”陈婉没忍住跳起来惊呼。
钟离澄和员外郎家的女娘也下马围观。
就算肉眼看不出来,但仇红妆说有问题,那一定就有问题。
于是每个人都在说马脸的奇怪,潘娘子越听越觉完蛋,可碍于仇红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骑试不能再拖了。”
仇红妆看向孟昭音:“不必去马厩牵马,这匹马你先用。”
孟昭音则看向仇红妆身后的马:“行。”
骑试依旧如火如荼,而潘娘子心死了,余霜也心死了。
她恨那个掌事娘子,恨恨恨!
余霜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言听计从,不过就是一看马厩的,耍什么威风?
“不愧是仇家的女儿,果真威风啊。”
仪安长公主感慨的声音打断余霜的思绪。
仇家?
仇红妆?
除了仇红妆,余霜想不出另外的人。
她本还想等骑试过后让人换掉马厩掌事娘子,如今看来是绝无可能了。
“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孟贵妃温了一壶酒,指尖轻旋酒杯,不饮,只闻酒香。
“看来是马出了岔子。”仪安长公主看着第三马道上的马被牵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匹棕红马驹。
孟贵妃半垂眼帘,指叩杯盏,道:“小棋,你去问问看。”
棋娘子领命,退后两步转身下了高台。
马道上四匹马驹齐头狂奔,蹄声错落,踏沙飞尘。
骑试开始了。
高台上,仪安长公主忽有一笑,眼底波澜不惊:“马出了差错,孟贵妃打算如何处置?”
孟贵妃笑色轻淡:“一桩无人伤亡的小事,皇姐又何必挂齿呢。”
欢呼声起,孟昭音纵马越线,夺了头魁。
“看来在贵妃眼里,只有死了人,才勉强算得上一件大事啊。”
仪安长公主的视线瞥过隐在角落的余霜,拍拍手向身边站着的李女史笑道:“昭音夺了头彩,本宫要赏。”
李女史垂首,也下了高台。
“是该赏,”孟贵妃倏然道,“本宫也赏。”
……
仇红妆站在马厩边上,看着行军中擅治马驹的医士。
“如何?”
医士的目光半低,看向马前方的食篓:“骑试前已由专人看过马匹,每一只马匹都十分康健。骑试时这匹马却中了毒,将军不妨问问,中途有谁来过,又喂了什么吃食。”
仇红妆叹了一声,问:“确定是中毒?”
医士颔首,又有些奇怪:“前年战中,军中战马被敌人下毒,一连发了疯病,这匹马的病症与之相似,将军难道忘了吗?”
仇红妆转而问了一名骑装娘子:“你们守在此处,中途可有见谁来过?”
“回将军,只有余娘子来过,喂了半根萝卜,属下盯着,她没有下药的踪迹。”
“没见到不代表没有。”
仇红妆不用想也猜得到,余霜若未动歪心思,怎么会转返回来喂萝卜?
骑装娘子抱拳歉喝道:“将军,是属下失职!”
“算了,”仇红妆双眼微眯,看到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这件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道身影愈发得近,仇红妆静静站在原地:“棋娘子,许久未见。”
来人正是孟贵妃身边的棋娘子。
众人听见她道:“仇将军。”
是熟稔的语气,这表明,仇红妆与棋娘子为旧相识。
亦可言明,仇红妆与孟贵妃,乃旧相识。
“此次回京还未曾进宫拜访娘娘。一别三年,娘娘可还安好?”
“多谢将军挂怀,娘娘一切都好。”
寒暄后,棋娘子面上笑意不变,道:“可是马出了问题?”
仇红妆看了眼医士,医士稍稍弯下背脊,将方才说给仇红妆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
棋娘子听完,神色依旧:“仇将军手下的医士所言,自有万分可信。”
“可春试的马驹中毒,传出去总惹心怀不轨之人猜忌非议……将军以为如何?”
“我会压下,还请娘娘安心。”
不论问或答,二人都心知肚明每一句话应该有的走向。
“至于马驹中毒谁人可疑——”棋娘子话音停顿片刻,对此事下了最后定论,“既已平安无事,便不必再过追究。”
仇红妆眼帘半垂,忽问:“这份公道是娘娘想要的吗?”
“是。”
即使漏洞百出,但依然是。
闺蜜完全颜控,对人对马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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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骑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