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骨

天光明透时,孟昭音已然用过早膳。她吃得不多,原先本是全无胃口,却听月枝劝说道:“姑娘还是吃点,不然待会儿和谢公子游湖可就没气力了。”

孟昭音看了看桌案上热气腾腾的七宝素粥,又看了看边上精致小巧的牛乳点心,而后张口道:“我要一碗面,大排面。”

溪霜院做早膳的嬷嬷犯了难,她“诶”了声:“姑娘一大早便进荤食吗?”

她本想说上京城中没有哪家女娘用早点时会吃大排面,但见孟昭音神色淡淡,到嘴的话也憋了下去。

不知怎的,姑娘分明长得温善,说话也柔情似水的,可沉默时候那张面无表情的秀容总叫人看得犯怵。

孟昭音点了点头,有些烦道:“在谢明灼面前总不能吃饱饭。”

月枝宽慰道:“说不准谢公子也在姑娘面前装呢。”

孟昭音没说话。谢明灼爱带她到上京几间新开的酒楼上用膳,酒楼中的菜品道道精巧但道道难以果腹。

如若每次游玩只是泛舟游湖便罢了,可偏偏谢明灼最爱跋山涉水,今日游湖,还是孟昭音主动提说的。

不多时,嬷嬷便端上一碗鲜香味美的大排面,孟昭音不爱吃葱,故而面汤上毫无点缀,只用了一朵秋石斛装点颜色。

孟昭音吃得慢,月枝数着时辰,等半碗面落肚后,月枝的时辰也就数到了。

“姑娘,谢公子在府外等着了。”

果不其然,当孟昭音放下筷著的一瞬间,翠珠欢天喜地的声音也就传来了。

孟昭音漱了茶,起身正要走时,楚苓从里屋出来了。

楚苓近日繁忙,眼下乌青淡淡,她看了眼孟昭音,“又去赴谢公子的约啊?”

孟昭音颔首,默了默,问:“你今日可得闲?”

楚苓怪异地递去一眼,“噫”了声:“你不会要我陪你去吧?”

孟昭音不说话,只眼巴巴望着楚苓。

“楚姑娘不是好奇谢公子生得何等模样吗?”月枝捂唇笑道,“今日一见不就知道啦。”

闻言,楚苓顺势一想,其实她对谢明灼长什么样不大好奇,只是觉得孟昭音和谢殊之间的缘分奇妙。

谁能想到当日青州一别,几人再见是如此局面。

“等等我啊,”楚苓快步走到餐案旁,抓起两只玫瑰牛乳馒头,又折返至孟昭音身边,“走吧。”

一行三人行至侯府外,孟昭音远远便瞧见阶下晋阳王府的马车,她目一抬,就看见马车旁的谢明灼和……照夜?

楚苓拉住孟昭音的手腕,附耳低声道:“他不是谢殊身边的人吗?”

孟昭音目视前方,张了张口,窃窃道:“可能谢殊被撬墙角了。”

楚苓轻“啧”一声,评价道:“真是倒霉。”

谁倒霉不言而喻,孟昭音路过照夜时,没忍住看了眼他。照夜满脸倦容,臊眉耷眼地回视孟昭音:“孟姑娘早好。”

孟昭音收回目光,颔首示好。谢明灼站在她身前,满面含笑春风得意,孟昭音听到他对自己说道:“今日长提湖畔来了一只杂耍班子,走南闯北行至上京,想来应当很热闹。”

孟昭音眼中漫上几分期待的笑,音色娇柔地重复道:“那真的很热闹了。”

谢明灼踩蹬上马,孟昭音三人上了马车,楚苓行于最末,上车前稍微停顿,看了照夜好几眼。

照夜挥了挥驾车赶马的鞭绳,冷酷地示意楚苓赶紧上车。楚苓眨了两下眼,凑近道:“照公子,你受伤了。”

照夜哽住,正要寻问你如何得知的,却听楚苓悠悠开口:“你再不说话,就要憋出内伤啦。”

说完这句话,她逍遥自在地上了马车再也不见身影。照夜纳闷地挥了一下鞭绳,上半身往后一靠,朝车厢内说道:“楚大夫慧眼。”

楚苓慢条斯理地将暄软的馒头撕成几条,暂不得闲空搭理厢外的人。孟昭音掀开一侧的帘子,将头微微探了出去,对着路旁一处小摊问道:“那是什么?”

那处小摊上只放着两枚铜币,铜币后坐着一只安安分分的小白犬。

马车忽而顿住,照夜的声音从外传来:“……孟姑娘,你要下车看看吗?”

孟昭音说好,她下了马车,走到摊前蹲下,与小白犬对视。而前方不远的谢明灼见身后无人,又半路绕回,“孟姑娘,你在看什么呀?”

月枝跟随孟昭音下了车,楚苓懒得动,掀帘靠在车边,和照夜坐在了一处。

“狗。”

谢明灼翻身下马,走到孟昭音身侧站定撑膝半蹲,“小狗狗?”

守在摊后的小白犬“汪”了两声,歪头咧嘴,憨态可掬。孟昭音如有所感地回头,果见身后走来一人。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位老媪的眼睛,眼眶里是两片虚无的黑。

“小友可要摸骨?”老媪伸出两根手指,喉间发出两声古怪的笑音,“只需两枚铜板一次。”

“算命的婆婆,”谢明灼小声道,“孟姑娘,这一行有许多招摇撞骗的人。”

谢明灼这声提醒细若蚊讷,可那老媪耳力却极好,她抱着小犬,哼笑道:“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孟昭音看了一眼月枝,月枝点点头,从腰侧的荷包摸出一枚小银锭:“婆婆,您伸手。”

那老媪伸出手掌,摸了摸银子,嘿嘿笑道:“小娘子,你也瞧见了,老身这摊上只有两枚铜板,这银子可找不开咯。”

孟昭音摇了摇头,随后才想起来面前人看不见,“无妨。”

“额,摸骨是什么?”孟昭音对此一窍不通,硬着头皮问道,“我是要给您手,还是给您头?”

“哈哈,”那老媪拍了拍小犬的头,畅快大笑,“二者皆可。”

马车上,照夜侧身扶额,低声道:“望婆还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楚苓耳朵尖,揪住照夜的衣袖,努努嘴:“熟人啊?”

照夜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楚苓看着他,忽而道:“在纪府那晚,多谢。”

突然而至的郑重叫照夜红了耳尖,他捏了捏大腿上的肉,保持冷漠道:“不,不必言谢。”

照夜别扭道:“我方才和你说的熟人,是一位绞尽脑汁要见到孟姑娘模样的熟人。”

楚苓顺着照夜的视线望向摊子后的那位老媪,那老媪洗净双手后,对孟昭音眉目含笑道:“娘子先伸出手。”

“娘子这双手掌,骨肉匀称,指骨纤长,指尖圆润,实乃慧明智清之贵相。掌心微凹似一汪小窝,招财聚财藏富进宝……”老媪摩挲的手指停顿,微笑道,“你这双手生得实在是好。”

孟昭音每一句都听得仔细,她笑眯眯地将这些不管真假的吉祥赞语照单全收。

“接下来,是娘子的面骨。”

孟昭音感受到老媪苍老的指腹从上至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先是眉骨,再到鼻梁,最后是下巴。

望婆的这双手一生见过许多女子。

眉骨高凸者多阴鸷坚毅,不易托付真心。眉骨平顺者多温和柔润,凡事思虑周全。鼻骨挺括者行事决断狠辣。鼻骨起节者个性刚强固执。下巴圆厚者为人若山宽厚,下巴尖细者似水流慧。

望婆曾经见过这张骨,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彼时的望婆,还不是望婆。她双目清明,喜好游历山海。某年间偶路过一处穷山恶水之地,山匪横行为非作歹,她假作无力的柔软女子,顺势被那群匪人劫上山去。

除她外,寨中还有几名无辜百姓。天色渐渐弱下,嘈杂的划拳声伴着刺鼻的烈酒味填满整个寨中。酒足饭饱思欲淫,那群山匪一边抱着酒坛,一边如畜生进食般长幼有序地分着自己。

夕照的余韵透过山林,将天地染得金澄澄。当那些人扑来时,望婆睁开早已被磨破的粗绳,起身抱凳劈砸。一遭横生的变故打得山贼猝不及防,忽而之间,山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再之后,便不再需要望婆了。

……

望婆至今犹还记得那位红衣女子。她带来的人踏平山寨,而山匪首领的头颅,则由她亲手砍下。手起刀落,脖颈爆出的鲜血飞溅了她半身。血与红衣相融,谁也无法分清二者。

“你说我活该,穿成这样我活该被侵犯,”红衣女子大笑出声,泪水沿着面庞滑过血迹,“今日我依旧一袭红衣,却是来杀你。”

望婆用眼睛描摹她的面骨,平心而论,那名红衣女子的容貌不算绝佳。于世俗对美的评定而言,她的眼睛不够秀丽,她的鼻梁不够挺翘,她的下巴不够小巧。可望婆却将她记了好多年。

她是望婆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她叫金缕衣。

“娘子生得貌美,往后定会顺遂无虞。”

望婆收回手,面上扬着浅淡笑意:“多谢娘子照顾老身的生意。”

几人上了马车。临走前,照夜俯身撸了一下狗头,低声道:“望婆,我先走了,改日去看您啊。”

白犬低低吠叫两声,马蹄踢踏声随之响起。望婆起身后,对面的糖水铺子走来一人,那人花枝招展行事高调,举手投足间尽是脂粉软香。

玉腰奴走到望婆身侧,笑问道:“望婆,您觉得这位孟姑娘好吗?”

望婆抱起白犬,转向玉腰奴:“小玉,带我去你那儿听戏吧。”

玉腰奴应好,许是多在戏台扮旦角的缘故,这声平常的好也不自觉带上了些婉转。

“不过您还没答我呢。”

“你心里怎么想,我心里便怎么想。”

玉腰奴勾勾嘴角,学这句话道:“蛮蛮心里怎么想,我心里便怎么想。”

“那你呢,你心里又怎么想?”

马车上,从照夜处得知谢殊受了伤的楚苓悄声低询孟昭音。

楚苓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偏颇,孟昭音看了一眼她,轻飘飘地反问:“我应该怎么想?”

“谢公子看过去人也不错,”楚苓皱了皱眉,说出自己心中所惋惜的,“不过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如何能说得清楚?你和谢殊相识之时更早,共度之事更多,他喜欢你,你心中全无波澜么?”

孟昭音眉尖若蹙,似笑非笑道:“你怕我认不清自己这颗心?”

楚苓摇摇头,说:“你比我聪明。”

一旁沉默的月枝适时道:“圣旨已下,不是姑娘想什么就是什么的。”

楚苓“嗐”了一声,挥挥手道:“你还没看清你家姑娘的秉性吗?”

“这世上事,只有她想与不想。”

楚苓睁着眼,无比确信道:“如若她喜欢,大可白日一个夜里一个,二夫共侍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月枝面上飞了两团红晕:“楚姑娘你……”

“这有什么?”楚苓说起自己曾去过西南的一处地方,“那儿以女子唯尊,娶几个男的都不算稀奇。男的日日琢磨怎么更讨妻主欢心,争风吃醋扯头花扯出人命的都比比皆是呢!”

月枝弱弱道:“啊……听起来真美好……”

“而且,你并不喜欢谢公子啊。”

楚苓又对孟昭音眨了一下眼,模样狡黠:“和他出门游玩,于你而言都是一种难言的负担吧。”

孟昭音听完道:“是吗?我不这么觉得。”

“你为何不愿直视你的心?”楚苓凑近道,“还是你不敢。”

孟昭音淡声说:“也有可能是没有。”

楚苓闻言,“咯咯”笑出声,她不再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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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识音
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