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浑身狼狈地走了。
走时还骂骂咧咧撞了一下医士的半边身子。
他一走,小楼内呼吸的空气都重新变得清澈。
李从玉垂下脸,扒在门框边上不动。
她开口,说了一句简短的话,是替兄长道歉。
手背上滚烫的知觉还在,孟昭音将手腕搭在支摘窗的窗木上,借晚时正落的微雨舒缓。
一场微雨,一场润物细无声的绵绵春雨。
李从玉的衣衫上多了几许渺小的雨痕,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执着地一动不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昭音的目光拂过雨洗的青叶,停在在一片叶上挣扎向生的小虫时,心中忽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从玉妹妹,雨势虽弱,也请先进来避避雨,免得着了风寒,伤了身子。”
孟昭窈柔和的嗓音轻轻响起,像一场娓娓道来的春风。
李从玉站在风中,于是也听了进去。
她提步入内,坐在最末的一张椅上,自始而终,低着头,不言语。
李从玉的沉默在气性上头的钟离澄眼里,更加坐实了她怒其不争的懦弱。
“李从玉,你难道不知道杜景彦是什么样的人?”
钟离澄的语气咄咄逼人,甚至连话中用词都很不客气。
“先不提他是韶华巷的常客,你知道两月前那件丧尽天良之事是谁做的吗!”
“一具无头女尸,被人扒光衣裳丢到野外,身上没一处好肉,听说肠子都被拉了出来——他身后有人有靠山,你呢?你有几条命啊?!”
钟离澄纵使口无遮拦也不管不顾,嗓音逐渐尖利,字句如刃直奔李从玉身上刺去。
“阿澄!”孟昭窈皱着眉头,不赞同地出声拦道。
“阿澄姐姐,你别生气,我不值得的。”
孟昭音终于听到李从玉的声音响起,听完她想,李从玉还是不说话好。
果不其然,钟离澄气得摔杯,指着李从玉,泪水和话音一道而出:“李从玉,你、你!”
只可惜热泪奔涌滚落,气话堵塞难言,指了大半天,也“你”不出所以然。
孟昭音看向李从玉,李从玉也在哭。她哭得很安静,泪水饱满到像是攒了半辈子。
李从玉抬起右手,像今早下棋一样笨拙地抹掉泪水。
一场雨停后,路上会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小水潭。
李从玉便是其中一个。她的委屈若潭上积水,无声无息地慢慢渗进土壤。
总会等到人生中晴朗的日子,水潭也会在温暖的朝阳下消失。
可看不见的委屈不代表不存在,更何况李从玉总在淋雨。
……
直到最后,李从玉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钟离澄不再说话,只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看窗外。
孟昭窈叹气,却也只能静静陪伴。
车厢内气氛凝滞,每个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远安侯府府门前。
此时微雨停歇,孟昭音下了马车,迎面吹来一阵风,将她眉眼沁上几分凉意。
“杜景彦是谁?”
孟昭窈一面目送钟离府的马车远行,一面道:“杜疏月还记得吗?”
孟昭音颔首。
“杜疏月的堂姐是太子妃,太子妃出身杜氏长房,长房上下皆亡于当年废太子宫变。”
孟昭窈拾级而上,踏入府门:“自那之后,太子妃便由杜氏二房暂养。之后二房宠妾灭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杜夫人抚育太子妃不过三年,就被气得撒手人寰。”
“杜疏月是二房的庶女,杜景彦是二房的庶子,两人同父异母,按年龄,杜景彦今岁十七,是杜家最小的孩子。”
走到珍馐堂的时候,孟昭音想是才想起什么,问道:“杜景彦是瘸子?”
闻言,孟昭窈步履微顿,语气自然地四平八稳:“是啊,被你那位养在王府的小情人踹断的。”
孟昭窈说完,自顾自地扬长而去,只留孟昭音一人站在原地微张着嘴看不清神色。
“先不说这个。”孟昭窈走出几步,孟昭音才跟了上去。
孟昭窈瞄了眼孟昭音,那一眼意味不明又叫人心知肚明。
孟昭音轻咳一声,追问道:“他腿到底是怎么断的啊?”
“两年前的一场酒宴上,杜景彦借酒耍疯,意欲强行奸污宁念的侍女,谢殊正好路过出手相救。”
珍馐堂的小厅已摆好晚膳,孟昭窈落座后又道:“原说被打了下也不至于断腿,可谁让杜景彦活该,就因为那一下没站稳从亭上摔了下去。”
孟昭音也随之坐下,眼睛依旧放在孟昭窈身上。
“我说完了,你还想听什么呢?”
孟昭窈歪头又询问:“怎么,爱上了?”
孟昭音与她对视片刻,扯起嘴角,干干笑了两声。
晚膳正用一半之时,小厅来了人,是久未相见的李嬷嬷。
李嬷嬷双手交叠于前,行止规矩,步履平稳地走到小厅一角站定。
孟昭窈放下筷著,踢了踢正还在低头喝汤的孟昭音。
孟昭音将汤匙搁在碗边,扭头疑惑地看向孟昭窈。
孟昭窈被她直视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算了,你吃吧。”
“二姑娘也先用膳吧。”李嬷嬷的声音从那一小角处响起。
孟昭窈哪还吃得下,她执起丝绢轻拭唇角,起身微微笑道:“嬷嬷可有何事要说?”
李嬷嬷下巴轻扬,无声示意身后某处。
孟昭窈一面心道用膳的时辰还不让人家吃饭了,一面又往左走半步,挡住了孟昭音。
“罢了,左不过是什么大事,”李嬷嬷收回目光,说道,“明日春试完,娘娘在宫中起了小宴,想与二位姑娘叙叙话。”
李嬷嬷又慢慢补充道:“娘娘说了,只见二位姑娘。”
闻言,孟昭窈心思百转,但面上不显,只微微行礼谢过。
送走李嬷嬷后,孟昭窈回身走到原位落座。
孟昭音不紧不慢地挖了一小勺软酪。
孟昭窈睇她一眼:“有这么饿?”
孟昭音道:“在李府的时候就饿,胃不舒服,方才才好些。你怎么了?”
“娘娘只见小辈,除了我们,应该还有余霜。”
孟昭窈盘算得清楚:“余霜才回上京不久,各家闺秀见得不多,明日骑试正是露面与人相识的好时机。”
“反正,你明日自己机灵些。”孟昭窈最后道。
孟昭音慢慢吃着,没说什么。
她还未曾与余霜重逢,而有人已经收到余霜的书信。
通往寿康宫的宫道上,元钟玉正在念信上的内容。
他念得声情并茂,念得真情流露:“殿下琨玉秋霜,风流蕴藉,当年一见,令小女久久不能忘怀……小女实仰慕殿下已久。”
“啧啧,这含情脉脉的信读来可真有意思——谢六?”元钟玉将信封平折收好,递给并行于身侧的谢殊。
谢殊有些无语地压了压眉,没抬手接过:“你的东西。”
元钟玉捏着信,闻言大笑:“行文中的殿下,指的是世子,不是王爷。”
“今早我到大理寺,这无名氏的信也一道送到了。”
元钟玉又佯装惋惜地摇头:“无名小娘子写得一手好字,有言道,字如其人,想来那小娘子也应是位美人。”
谢殊无动于衷,连声气也没吭。
元钟玉自觉无趣,两只手左右来回倒腾信纸,半刻不闲:“小娘子知道你在大理寺,却不知道我回大理寺,耳目不行该换咯。”
“你这么关心她,怎么不去查探她的名姓?”
元钟玉张口,没忍住笑哼出声:“我闲着替你做嫁衣啊?”
“谢六,你变得无趣了,”沉默片刻,元钟玉又控诉道,“你以前可不这样无趣。”
谢殊颇给面子地问:“我以前会怎么样?”
其实元钟玉不说,谢殊也知道自己以前的德行。
细细数来,他从小到大收到关于情笺一类的书信,没准比王府后花园经由他母亲莳弄的花草还要多。
无聊时从那堆比花还娇嫩的爱意里随手拨弄一朵看上去最顺眼的,哪日碰巧路过见到,心情好时也顺手送上几朵花,承迎几分萍水相逢的爱意。
所以他轻佻得信手拈来,风流得随心所欲。
以致风水轮流转,如今到他的一颗真心被人忽视。
“你会收下这封情笺,闲来无趣打发时间。”
元钟玉评叹道:“当人家上心时,你又置身事外了。”
谢殊颔首,慢声道:“听起来很混账。”
“非也非也,”元钟玉宽慰道,“你这张脸,就算行事再混账,小娘子们也顶多只会说你风流。”
“上京某些子弟行径不齿,偏又整日挂着一张乱七八糟的丑脸招摇撞市,惹小娘子们眼厌,那才叫混账。”
寿康宫外灯火通明,描亮元钟玉的半张如玉侧容:“要说上京最混账的丑东西,杜家那小瘸子理应当仁不让啊。”
“李家有意和杜家结亲,东宫知道么?”夜色微凉,连谢殊的声音都沁了些许凉意。
元钟玉耸了耸肩:“东宫都自顾不暇了,药罐子整日整日地进,谁还有心思管娘家庶子的事情。”
太子本就身弱,如今旧疾复发,余下多少时日怕也难说。
谢殊仰头,看了看天端,轻声道:“可惜太子妃是个善人。”
“陛下会善待她的。”
元钟玉一踏上寿康宫的长阶,一想到容太后没半个时辰绝不停息的谆谆教诲,双腿就开始发软:“我真没招了,你说哪个见过名山大川的人愿意拘于上京嫁作人妇?”
“仇娘子心有天地,感念苍生,乃豪杰矣,况她心有所属,我能做什么?”
说完,他瞟向谢殊,重复问道:“我能做什么呢?”
“虽然很想装聋作哑,但有一点须作纠正,”谢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心确已无所属。”
临进殿门前,他漫不经心又落下一句。
“心有所属的,怕是另有其人啊。”
元钟玉站在殿外,烛影一下一下地飘晃在衣衫上。半晌后,他才微微扬眉:“……倒也没说错。”
“诶,就不能等等我慢点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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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情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