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窈再次见到孟昭音的时候,是在李府大门敞开之时。
“青叶糕,吃吗?”
孟昭音晃晃手上的黄纸袋,看向孟昭窈。
孟昭窈摇头,帷帽后的目光落到孟昭音右手臂弯揽着的两卷书画。
“卖青叶糕的阿爷送的,他自己写的。”
“钟离澄呢?”周遭不见钟离澄身影,孟昭音问道。
孟昭窈将帷帽压得低些,一面说,一面拽过孟昭音往里走:“方才就进去了。”
待几人进府后,李府的大门又缓缓而闭。
淡紫色云霭下,孟昭音的长发被风吹起,她微微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府门。
她蓦地想,原来门也是死物,也那么沉重。
孟昭音慢慢地收回视线,又一眼一眼地细致打量李府内景。
水墨丹青的景致,倘若遇一场微雨,更是上京难寻的江南情调。
目光再往下移,便从马头墙看到水中一池沉沉的睡莲。
“真有情致。”
帷帽下,孟昭窈的一双眼眸水清润明。
她的步子不由慢了些许,连带孟昭音的心也愈发平静。
孟昭音想,李从玉善水墨画。她合该坐在这池睡莲前,轻轻提笔,淡淡描画。
客人停步,李府领路的下人自当也停步。
然而孟昭音发现,在孟昭窈滞步不前时,李府的那两名侍女频频回望。
像是在催促什么,孟昭音想。
她站在孟昭窈身后,向前半步,若无其事地低语:“走。”
孟昭窈借帷帽遮掩,瞥了孟昭音一眼。
孟昭音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说。
于是孟昭音发现,当孟昭窈移步前行时,即使缓慢,李府的两名侍女神色也舒展不少。
“哎呀。”
枝上的鸟雀被一道忽然的动静惊飞,这声动静于此时此刻死寂的李府而言,就像是往一潭深渊投掷一颗石子,激不起声响。然而就算再小的石子回荡起再小的涟漪,也总有守在深渊边无望等待的人在意。
“孟姑娘怎么了?”
李府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双双提步跑到孟昭音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崴脚的孟昭音。
站在一旁的孟昭窈注视了一整场自导自演的戏,她看孟昭音尽心尽力演得面色苍白,帷帽下的唇角一撩,算佩服。
“姐姐,你怎么了呀?”
孟昭窈走到孟昭音身边,语气心疼地好刻意。
“被石子绊住了。”
孟昭音浮起微弱的笑,不好意思地向那两名侍女道谢。
其中一位高个子侍女连忙摆手,神色仓皇道:“姑娘是贵人,小的招待贵人不周,是小的该死!”
“真不巧,今日怕是不便探望了。”孟昭音半靠在孟昭窈身上,语气惋惜地推脱道。
她既已这么说了,孟昭窈自是顺从配合道:“事发突然,麻烦二位向从玉妹妹转达清楚了。”
高个子侍女下意识看向一边低了半个头的侍女,后者倒是容色沉稳,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再走几步就到小楼了,孟姑娘不妨到小楼稍作歇息,等府上医士看个大概也算安心。”
孟昭音回道:“可我如今走几步路就难受。”
高个子侍女忙道:“府上医士医术高超,贵人到小楼歇息吧!”
孟昭音抬头,在一片水墨山水中寻视到了侍女口中所谓李府的小楼。
她颔首,像是终于舍得放松口风:“也好,多谢。”
两名侍女回身,继续在前引路,孟昭窈特地落下几步,低声问说:“你要做什么?”
“今日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见到从玉。”
暮色沉沉,孟昭音真心觉得凉,她握紧了两下手,又舒气道:“或者说,有人无论如何都想让我们见到从玉。”
“这风吹的,当真是漠漠轻寒上小楼啊……”
李府各处景致写意,连待客的小楼也不外如是。
支摘窗外见苍枝绿叶,支摘窗内看雅士墨宝。
高个子侍女奉上两盏热茶:“还望孟姑娘稍候。”
到了小楼,矮个子侍女临时有事先走,此刻只剩小楼只剩三人。
孟昭音笑眯眯地端起茶盏,刮沫轻啜,茶汤暖肚。
“这是从玉妹妹的画吧?”孟昭窈端坐位上,对奉上的热茶视而不见,只望着墙上挂着的几幅画。
高个子侍女看过去,不由笑应声道:“是,是我们姑娘幼岁时的墨画。”
“残荷啊……”
孟昭窈细细赏看,正要开口说话时,余光敏锐一瞥,忽就发现方才还存有笑颜的高个子侍女无声红了眼圈。
她眨了眼,低下头,给了那侍女抹泪的时间。
再抬眼时,那侍女面上已然含笑,只剩眼角依旧微微泛红。
孟昭窈向孟昭音递了个眼色,但孟昭音还在喝茶。
“阿窈!”
这声从天而降的“阿窈”打断了孟昭窈意欲伸向孟昭音的手,她抬头,只见一道淡橙色的人影由外奔来。
“阿窈,你怎么在这啊?”
如果不是钟离澄抬头,孟昭窈决计不愿承认眼前涕泪横流的人会是自己那位向来要足体面的好友。
孟昭窈扶起趴在自己膝上正不断流泪的钟离澄,“你先起来。”
“站不起来,”钟离澄伤心地只觉天都要塌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你帮我缓缓。”
此时岿然不动的孟昭音终于舍得放下茶盏。
“喝茶。”
她对跪坐在地上的钟离澄说。
孟昭窈想说你自己爱做茶壶也就算了,她人都这样了还得陪你当茶具啊。
但孟昭音神色实在认真,孟昭窈这句槽语只能不情不愿地吞回肚中。
钟离澄胸膛起伏,颤抖着手腕接过高个子侍女新奉上的一盏热茶。
小楼一时异常安静,孟昭音侧耳听刮过窗纸的风声,又听钟离澄尽力止住却依旧泄漏的抽泣声。
“阿澄,你究竟怎么了?”
半晌,孟昭窈轻声问道。
钟离澄站起身,身影不稳稍晃,直到挨到椅边落座,才说道:“李从玉以后不能再拿笔了。”
她说时神色平静,像是在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孟昭窈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高个子侍女,果不其然,钟离澄话音刚落,那侍女的泪水又开始沉默地哗哗淌落。
“什么意思?”
“孟姑娘,钟离姑娘,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姑娘吧!”
突然之间,原还站在边上的高个子侍女猛得扑到孟昭窈身前跪下,一下一下重重磕头,连声响都是用力的沉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姑娘吧!”
她再三恳切,翻来覆去地求,声线抖得不像话。
“姑娘左手断了,以后再也不能提笔了。”
许是因为这句话,孟昭音眼前浮现出今早李从玉笨拙地用右手执棋的画面。
她想到小楼外的那池莲景,突然感到很可惜。
可惜那般好的美景,此后再也等不到提笔的旧客。
“什么意思?”
孟昭窈委实不想再问出这四个字,显得她一直犯蠢。
“姑娘不让我们说……”高个子侍女泣声道,“她怕连累我们,也怕连累各位姑娘。”
“可王姐姐说,如果我们不替姑娘拼命,姑娘真的会没命。”
她口中的这位王姐姐,应当就是先前那名微矮一些的侍女了。
孟昭音抓住重点,沉声问:“没命?”
明明同为不知情的提问者,孟昭音凭什么看过去就不犯蠢,孟昭窈一时有些来气,不甘示弱道:“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王姐姐说,姑娘过几日要嫁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姑娘到底要嫁给谁,”高个子侍女低头抽噎,肩膀一下一下地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知道、昨日府上来了、来了绣娘。”
“是杜景彦。”方才沉寂不语的钟离澄冷不丁说道。
孟昭音不认识杜景彦,她只依稀记得回京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姓杜的女娘,是杜疏月,是太子妃的妹妹。
“杜家二房的那个庶子?”
说完,孟昭窈忍不住皱眉,似乎对此难以理解。
钟离澄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就是那个后院姬妾多到两只手都数不清的丑瘸子——怪不得会没命。”
孟昭音听到身侧的孟昭窈极小声地骂了一句“你们家大人真是疯了”,她抬眉看去,向侍女问道:“左手怎么断的?”
那侍女哭音顿住,双唇翕张嗫嚅,吞吞吐吐什么也说不清楚。
“算了,”孟昭音抬手止住,问了别的,“什么时候出的事?”
这回被问到的侍女答得极快:“前天夜里。”
孟昭音思绪飞快,只一瞬便想到了来李府路上钟离澄说的话。
“李瑾——”
“孟娘子叫我何事?”
孟昭音顿时无言。
她目光看向来人,只见李瑾穿着一身鲜艳的翕赩锦袍,高束的头冠之下是一张浮肿灰白的面容。
此时,那张令人不适的面容上正斜斜挂着一道淫.笑,死鱼般湿黏的眼睛趴在孟昭音脖颈处裸露出的白腻肌肤上,由上往下肆意打量。
“公子。”跪在地上的侍女恐慌地转向李瑾,脑袋几乎低垂触地。
李瑾不耐烦地低瞥一眼,抬脚往她胸口重重一踹,责怪道:“诸位小美娘到我府上来,怎么没人和我说一声?”
那侍女被踹飞到几步外,背部抵住桌腿,生生呕出一口血,那口血将她口中的痛呼声堵住,动时又牵扯内伤,脸上五官皱缩成团,狰狞得叫人不忍直视。
“李瑾,你没必要吧?”
钟离澄满眼不可置信,火气登时上头,厉声骂道:“耍威风耍到要草菅人命的地步了?”
李瑾无辜地耸耸肩,回说:“这是我府上的下人,钟离娘子急什么?”
“你、真、无、耻。”钟离澄盯着李瑾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在咬牙切齿。
李瑾嗤笑一声,无所谓道:“钟离娘子不满意,那便回自家府上发善心啊。”
钟离澄气得笑出了声。
“万一闹出人命,李公子不怕出事?”孟昭窈看向李瑾,山长般的黛眉微冷。
李瑾嘴角一撇:“能出什么事?她是李府的奴才,天底下哪有主子替奴才担惊受怕的稀罕事?”
孟昭音小心翼翼将地上的人扶到椅上坐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叫了守在小楼外的侍女将医士寻来。
“孟娘子真是良善啊。”李瑾颇为感慨的声音在孟昭音的耳畔后响起。
热气扑在耳垂,孟昭音不适地退开,反问:“李公子总不会拦下医士见死不救吧?”
“不会,当然不会,”李瑾上前,将孟昭音拉开的行距缩短,嘻嘻笑道,“只要孟娘子求我,我就不会。”
他上半身愈发前倾,孟昭音的手向后探去,带过桌上盛着热茶的茶盏,将其掷落于地。
茶盏碎裂声响,热茶从碎隙溅出,孟昭音的右手手背被烫得通红,相离她最近的李瑾也难逃其害。
李瑾身上的锦袍单薄,许是凑巧,盏中的大半杯热茶都洒往他的下半身,锦袍湿濡一片,被水渍染深的贴身衣袍烫得他龇牙咧嘴。
“哎呀,”孟昭音抬手捂脸,右手叠在最上,“好烫!”
李瑾向后一踏,被椅子绊倒跌落在地,因这一摔,他又捂着腰椎处惨叫出声。
钟离澄眼疾手快,抓过手边凉了的茶盏,自上而下向李瑾迎面泼去:“被烫到了啊?真可怜,我替你降降温。”
李瑾的发冠在滴水,衣袍上还挂着几片湿皱的茶叶,形容狼狈。
“哥哥,你为什么坐在地上?”
门边,和医士一道前来的,还有久未露面的李从玉。
众人闻声望过去。
李从玉单薄的身影嵌在黄黄沉沉的天色中,比任何人都要渺小。
倘若此时刮起一阵风,她的身影便会化作筝影,淡飘飘地随风远去。
李从玉总是很轻易被人忽视,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漠漠轻寒上小楼。——秦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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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