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试结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散了。因签序的缘由,孟昭音最末走出琴院。
“小友留步。”
孟昭音回头,见是书院相邀而来评定琴试的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仙风道骨,庞眉皓发,几步走来精神矍铄。
孟昭音行礼问好。
老先生含笑看着孟昭音,指着琴院说道:“你的手生了。”
孟昭音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道:“先生说的是。”
“不应该啊,”那位老先生抚了抚少白的长胡,周身弥漫文人雅气,摇摇头道,“你的手可不能生啊。”
“是,不喜欢了?”
孟昭音将手放下,也摇摇头道:“练的时间少了,花的心思也少了。”
老先生听了,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还喜欢就好。”
“只要喜欢,什么时候花心思琢磨便都不晚。”
孟昭音颔首:“是。”
“我和禾生相识数十载,他只有一个学生,我记得。”
提起老师,孟昭音眉眼溢了点春光般明丽的笑色。
禾安先生是一名云游的诗人,孟昭音学琴五载,最多见他不是弹琴,而是吟诗。
“老师不像琴者,也从来自诩诗人。”
“琴须出世,诗亦如此。不染凡俗尘埃,方是此间大道。”
一朝回忆故友,滋味大抵像糖葫芦串上那层薄薄而清脆的糖壳。咬破糖壳后,时过境迁的酸楚也如棠梂果子的酸慢腾腾地爬上心头。
老先生的笑音有些怅惘:“我倒觉得,禾生不像琴者,也不是诗人。”
“他啊,不过一名求财的田舍翁罢了。”
老先生说完,静静地看着天边飘云。
孟昭音也抬头,陪他共赏天色。
不知过了多久,忽起一阵风,风舒卷飘云,也让赏云的人不再沉默。
“小友日后若见到他,帮我替他问声好,就说——雅乐不在高门,田舍亦能抚琴。”
孟昭音应好,又道:“老先生可要留名?”
“不必留名,他知道我的。”
老先生边说边走,声音也愈发渺小。
“我现在才懂的道理,他那么年轻就懂了……”
直到老先生的身影消失于眼前,孟昭音才向门边走去。
她忽然想起儿时第一次见到老师。
那时正逢暮色,夕阳将天边晕染成大片大片火烧般的橘红,禾安先生一身布衣,和农人一起站在田间。他的裤腿高高挽起,远远看见孟昭音,便大笑着抬手打招呼。
也正是那一天,孟昭音亲眼认识到,原来麦子也分大麦和小麦。
孟昭音发觉自己对这段记忆实在过分深刻。
她想,或许是因为站在田地中的禾安先生不像为人称道的大家琴者,也或许是因为……那天柳云韶第一次牵起她的手。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走过琴院院门时,孟昭音终于愿意承认,其实她依然在意柳云韶。
她依然在意柳云韶对她的看法,依然痛恨柳云韶对她的厌恶,也依然骄傲柳云韶成为她的母亲。
春朝四月,微风已生暖意。
在这片熏人醉的暖风中,孟昭音原谅了柳云韶不爱她,也原谅了她爱柳云韶。
“真是的。”
孟昭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边的某朵浮云,自言自语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好……”
乘着断断续续的晚风,孟昭音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等到了书院门口,见到了孟昭窈,孟昭音的步子才变得轻快,笑容才符合春天。
孟昭窈看到她,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慢?”
“走累了。”孟昭音说完,目光忽瞥到阶下马车后的钟离澄。
钟离澄的面色很不好看,步子焦灼地来回踱返,半个人身在马车后时隐时现。
孟昭音示意地看向钟离澄,问:“她怎么了?”
孟昭窈叹气,说:“正要让你先回去,李从玉可能出事了,我陪阿澄去看看。”
“出事?”
近日事多,李从玉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出现到孟昭音的耳边。
她依稀记得李从玉天真可爱的笑颜,以及李从玉那双极善画艺的手。
“出什么事?”
孟昭窈揉了揉额角,道:“我问了,可阿澄含糊其辞,只说了让我陪她。”
孟昭音目光移至阶下,思绪渐而回拢清明。
“早上棋试的时候我见过她。”
孟昭音记得自己和李从玉打了声招呼,但李从玉像是未有耳闻,只盯着眼前的棋篓发呆。
“她用右手下棋。”
李从玉作画时,从来用的都是左手。
孟昭窈微微蹙眉:“听阿澄说,李从玉琴试告假缺席。”
“你等等。”
孟昭窈按了一下孟昭音的衣袖,随即提裙下阶,径直向钟离澄走去。
孟昭音先看到孟昭窈和钟离澄耳语几句,后又见二人相携而来。
钟离澄步伐匆匆,拉过孟昭音语速急促:“阿音,你记得从玉有个哥哥吗?”
“李瑾?”
钟离澄的眼圈有些许泛红,她点点头,吸了一下鼻子:“我爹说,李学士家惹上人命了。”
钟离侍郎人缘极佳,在朝堂之上左右逢源,亲朋好友分散六部。
李学士家惹上人命官司的事情,就是前日刑部同僚在酒宴上漏嘴说的。
长梧巷李学士府离书院只有两条街。
马车行驶过青石路,车上人拂帘见长堤柳岸。
孟昭音靠在窗边,微风迎面,柳枝荡漾。
她一面吹风,一面听车内钟离澄说话。
“说是李瑾前日夜里在韶华巷吃多了酒,醉醺醺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杀人了。”
钟离澄边说边皱眉:“李家想花钱摆平,倘若是下九流的娼妓也就罢了,不过多走些门路打点遮掩……”
风吹过孟昭音的面颊,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风声止息,长梧巷到了。
长梧巷多聚文人墨客,是以各府错落极尽风雅。
几人下了马车,又走了小半段路,才见到李府。
李府府门紧闭,大门也无人看守,钟离澄提裙小跑,几步上阶,敲了敲大门上的门钹。
钟离府的下人紧随其后,好说歹说才拦住了钟离澄。
孟昭窈只觉得事情不简单,拉过孟昭音叮嘱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千万别意气用事。”
莫名其妙被叮嘱一通,孟昭音看着孟昭窈的背影,扯扯唇,只觉得好笑。
李府府门依旧紧闭,钟离澄心急如焚,狠狠拍了两下门钹泄恨:“真不要脸!”
长梧巷平日多清静,此番动静足以让左邻右舍的好事者探头来瞧。
孟昭窈抬手遮面,快步走到钟离澄身边阻拦道:“阿澄,你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
钟离澄面色通红,又气又急道:“阿窈,李从玉就是不对劲!”
“你我都知道,此事牵连东宫,李家根本压不下!”
眼见好事者愈来愈多,孟昭窈想也没想便从钟离府下人手里夺过帷帽兜在钟离澄头上,她自己也将帷帽理戴清楚。
轻纱覆面,孟昭窈这才安心警告:“阿澄!”
这一声喝令后,钟离澄才恍惚初醒,她闭口不言,胸腔一下一下起伏不平。
几步外,孟昭音自在转身,径直走到一户人家的门檐下。
那户人家门口前正停着一驾小车,上头装着好几个吃食盒子。
“阿爷,这是什么?”
大爷看戏看得热闹,一时被人打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青叶糕,馅儿是小豆,自家熬的。”
大爷打开盒盖,左眼瞅着李府门前,右眼和孟昭音交流。
直到孟昭音掏出一颗碎银,大爷的左眼才依依不舍地缩了回来。
他麻利地拿出一张黄纸袋子,将青叶糕妥当装好后,又放进几根竹签子:“诶姑娘,您拿好了。”
孟昭音接过,语气闲散地像在唠家常:“阿爷,那是谁家啊?”
大爷嘿嘿道:“李学士嘛,大才子。”
孟昭音忍不住也笑:“大才子啊?”
“是哩,可惜生了个儿子没文采,”大爷靠在自家门边,也装了一份青叶糕吃,又感慨道,“老天还真是厚此薄彼啊。”
孟昭音记起李瑾,先想到的是他那双虚浮僵直的鱼目。
“不过他家姑娘人好,脚踏实地的,没学当爹的装什么文人清高的架子。”
大爷摇摇头,又说:“可惜她爹鼠目寸光,只看得到表层,以为儿子就一定会比女儿有出息。”
“连女儿的名字取得也小气,一听便知不愿意越过他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迂腐啊。”
孟昭音看向卖青叶糕的大爷,心道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阿爷只卖青叶糕?”
大爷和蔼的脸色忽地一肃,严谨问:“怎么了?是哪里不好吃吗?”
孟昭音连忙摆手,说好吃,哪里都好吃。
大爷复又微笑,眼神也变得洋洋得意:“你还是第一个识货的人。等着,我送你一副字,也算投缘。”
他转身一走,只剩孟昭音守在小车边。
过了片刻,来了一妇人要买青叶糕,孟昭音回望门后,大爷暂还不见踪影。
她只得放下手上的黄纸袋,学着大爷的模样装好一份青叶糕递上。
妇人走后,孟昭音回到原位,目光盯着李府大门。
看热闹的人已然渐散,李府的大门仍旧紧紧关着,钟离澄和孟昭窈两人不知在商讨什么。
孟昭音吃下第三块青叶糕的时候,大爷终于回到了屋檐下。
他怀中揣着两卷字画,对孟昭音喜笑颜开道:“一副是我的字,一副是我夫人的画,我夫人这几日回娘家去了。”
孟昭音先是将方才妇人的碎银递给大爷,之后才接过那两卷字画:“多谢阿爷。”
也正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府沉寂良久的大门终于缓缓而开。
大爷比孟昭音还激动:“缩头乌龟终于伸头了!”
超级超级感谢大家的评论,携闺蜜萌昭音向大家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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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