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贵妃描妆的长眉一扬,生了些兴致。
宁念目视她,神态自然地开口:“娘娘出身孟氏,柔嘉则娴,乃当今天下女娘之表范。”
“孟氏家风严明清正,臣女以为,如此端直的百年世家,不该为某所害。”
宁念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就连停顿的语气都微妙得恰到好处。
孟贵妃瑰色的唇瓣微张,若有所思地看着宁念。
宁念半低下头,无半点退却之意。
“本宫以为,本宫帮亲不帮理的无礼名声已经传得够远了。”
孟贵妃笑了笑,反问道:“宁姑娘平日是居于何处乡野?”
滔天富贵权势养出的威压,只泻出一点,就叫人抬不起身。
宁念咬牙,将胆子咬破,才敢抬头继续说道:“娘娘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棋娘子审视宁念,闻言不赞同地蹙了蹙眉。
“孟昭音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品行败坏,心性恶劣。”
孟贵妃步子顿住,回视宁念。
宁念真心实意,字字铿锵:“待到东窗事发之日,孟昭音定会连累贵妃娘娘!更甚祸及孟氏门楣!”
棋娘子连忙喝道:“大胆!”
宁念双膝跪落,脊背挺如金銮殿上进谏直臣。
“你一边口口声声说东窗事发,一边又不愿提及朝秦暮楚的楚……”
孟贵妃话音一顿,轻轻莞尔:“你替那位楚的名声着想,但为何要出卖我侄儿的名声?”
“同为女娘,你应也知道——女子的清白,总该比男子重要吧?”
宁念默了默,依旧道:“可已有陛下圣旨……”
“男未婚女未嫁,此事便还未成定局。”
闻言,宁念脸色一白,原先还算直挺的身形摇摇欲坠。
“那是圣旨,娘娘您不能——”
孟贵妃垂眼,盯着宁念,打断道:“宁姑娘,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改的。”
“只要,本宫愿意。”
宫装的长摆略过宁念眼前的石板路,棋娘子站在原地,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宁念。
棋娘子提醒道:“你今日冲撞娘娘,口说无凭的事情,娘娘没罚你,已是大度。”
“娘子大可去查,”宁念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冷,“我宁氏女从来行得端坐得正。”
身入穷巷者,多有一腔冥顽不灵的孤勇。借着这腔孤勇,他们一步一步踏入孤巷,只盼尽处得见天光,又因那份冥顽不灵,致使他们宁可孤注一掷也绝不愿返身回头。
“天下熙攘,世间凡凡,假时可真,真时可假。”
棋娘子最后道:“宁姑娘好自为之。”
孟贵妃和棋娘子走了。
宁念依旧跪在原地,她靠在身后的怪石上,面色有些阴郁灰败。
好自为之?她做错了什么需要好自为之?
她才不要好自为之。
宁念扬起脖颈,忽然觉得阳光刺眼。
既然真时可假,那就让大家都亲眼看看,什么才是做不了假的真吧。
……
因贵人的缘由,原定次日的琴试移至今日午后。
明珺堂中,不善琴者,或叫苦连天,或求神拜佛;善琴者,或莳花弄草,或静默沉沉。众生各相,不外如是。
左侧临春光的一处,孟昭音手握曲谱,面色寻常。
今次春试若得魁首,可有贵妃的赏赐。
她当不了翘楚,可她要这份赏赐。
孟昭音的目光轻轻流转,终末凝落于某处。
明媚春光下,孟昭窈正伏案作诗。
她静静看着,等那方诗作完了,才起身而至。
“窈二姑娘,我有事相求。”
孟昭窈从诗文中抬眉,“你求我?”
“真稀奇。”
孟昭音低下头,眨了两下眼。
“说说吧。”孟昭窈身子放松地向后一仰,大发慈悲。
“出去说,”孟昭音又眨了两下眼,“窈二姑娘最好了。”
对视片刻,孟昭窈低头轻咳两声,随后很是勉为其难地站起。
二人行于长廊,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吹,牵得两尾裙摆相连一瞬。
明珺堂位于书院一方,直走行至步道,再往深处走,便可见儿郎们的书院。
今日因春试的缘故,书院处处静籁无声。
孟昭音先声说道;“春试魁首,可以得到贵妃娘娘的赏赐。”
还未等她说明来意,便听孟昭窈的声音响起。
“行,我知道了。”
孟昭窈面色平常地说完这句话,仿佛在说一件极为日常的琐事。
孟昭音沉吟半晌,颔首不再多言。
“孟昭音,总而言之,不管你要做什么——”
孟昭窈走出一段路,语气几近萧索:“你都不能再丢下我。”
“抱歉。”
孟昭音清楚明白孟昭窈话中所指,她稍扬眼眉,舒出一口郁气:“以后不会了。”
如果要从远安侯府中挑选出最珍贵的,于孟昭音而言,是孟昭窈。
她和孟昭窈年岁相差不过半载,儿时处境也胜似相同。
远安候袖手旁观,柳云韶闭门不出,而柳云婵一副蛇蝎心肠,不知为何竟连亲生女儿也不大待见,甚至可以说厌弃。
故而家不像家,阖府上下都遗忘了孟昭音和孟昭窈。
奶娃娃的年岁,当不了主子,从恶仆手中积得一口吃一口喝,才得以度过经年岁月。
幼时行路艰难,孟昭音笨拙地带着孟昭窈走,跌跌撞撞地走。
她把孟昭窈当成一棵树,用心尽力地为小树浇水施肥。
小树歪歪扭扭地长,所幸也长大了。
“孟昭音,我以为我们才是最亲的。”
孟昭窈看着前方长长的行道,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何处才停。
“余霜骂了你的母亲,你若要报复,那时分明有更好的选择,我也可以帮你,可你为何要推她下水?”
孟昭音垂眼,道:“外人说我气昏了头脑,大概如此吧。”
“我又不是你的外人,”孟昭窈嗤声,显然鄙夷孟昭音的借口奇差,“你连柳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说起柳云韶,孟昭窈对着那道模糊的身影细心一想:“我不怎么记得她了,但我很喜欢她。”
“她为人很大方,笑起来也温柔,你知道吗?”
孟昭音道:“她不怎么对我笑。”
“真奇怪,她都愿意见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孟昭窈眉尖一蹙,后知后觉地纠正道,“与其说是不愿意,倒不如说是她没办法见你,但好像更奇怪了。”
“你会恨柳夫人吗?”
日光照在脸上,孟昭音眼眸本能地微眯:“不会。”
孟昭窈侧头看了眼她。
灿亮曦光落了孟昭音半身,孟昭音整个人散着柔和的金光。
“小时候会,很小的时候,吃不饱饭我就恨。”
“后来比较伤心,再后来……”孟昭音轻声道,“伤心成了可怜。”
“可怜她生下我,可怜她不能过上如愿的人生。”
“可怜我无辜,可怜我其实也不愿意拖累她的人生。”
孟昭音的声音愈发变得轻飘飘,连孟昭窈都没听清最后的几个字。
她正要追问,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欢呼雀跃的呼唤。
“孟姑娘!”
是谢明灼,真该死啊这人。
孟昭窈背对着他,眼皮一动,她从未如此翻过如此真真正正的白眼。
“谢公子。”
孟昭音回身莞尔,唇畔扬起的笑容弧度拿捏得极为讲究。
不浓不浅,不腻不淡,似一枝探窗的清桃花,规规矩矩地勾人心痒。
“孟姑娘,”谢明灼小跑几步,隔了两三步的行距,行礼问好,“我这几日繁忙,还不曾到府上探访你。”
孟昭音纤细的脖颈微低,始终露着微微含情的笑色。
“孟二姑娘你怎么也在啊,方才没来得及问你好。”
孟昭窈右边唇角似笑不笑地勾着,但因在上京闺阁中素来的好名声,谢明灼决计不怀疑孟昭窈不喜他。
毕竟,孟昭窈与人为善,几乎是全上京女娘都欢喜的人。
谢明灼从小到大都觉得,在同一群体中,能夺得大部分人喜欢的人虽然看过去都最好惹,但实则都最惹不起。
从前是他小叔叔,如今是孟二姑娘。
孟昭窈温声问道:“今日春试书院停学,小谢公子怎么在这?”
“随长公主殿下前来的。”
孟昭窈又随意问了几句客套话,谢明灼一一答了。
听着听着,孟昭音发现,谢明灼似乎总是很轻易被人牵着走。恰如此时,他与孟昭窈相谈甚欢,像是已然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心志不坚定,孟昭音在心里默默为谢明灼添上一条。
“谢公子寻到此处,可有什么事?”
直到孟昭音出声,谢明灼才断了和孟昭窈的谈话,他知君子礼节,连断话都要先声道歉。
孟昭窈对这声抱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了笑。
“孟姑娘,过几日朝春,我能邀你踏青吗?”
谢明灼的眼睛很大,看人时低低垂着,总有几分令人难以拒绝的无辜姿态。
孟昭音没说是或否。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盯着谢明灼不放。
谢明灼被她看得脸热,没抬头,倒是很快眨了眼。
便在他睁眼的瞬间,孟昭音轻若拂风的声音落在耳边:“可以呀。”
“春天的花,一整个春天都会开得很好。”
“我的意思是——不是只有朝春的春天才值得踏青。”
于是孟昭窈看到谢明灼的眼睛亮起来,尾巴摇起来,翅膀飞起来。
……真是的,哪里有人这么像小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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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