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容太后不喜甜香的缘故,寿康宫焚香清淡。
元钟玉走到偏殿,如往常般换下外衫,从侍女手中挑了一件青珀色的。
待侍女服侍他换好青珀色外衫后,元钟玉才从偏殿信步至寿康宫正殿。
“皇祖母。”
元钟玉人未到声先至,这道“皇祖母”唤得朝气朗朗,叫寿康宫内婢侍引颈而望。
“瞧瞧,他回回来,回回都扰得哀家宫中的女儿心不太平。”
紫檀木透雕鸾纹美人塌上,容太后膝上抱着一只毛茸雪白的小狐,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谢殊和容姝二人一左一右坐着,两张面容不笑时如出一辙地清冷。
“能不能笑一笑?”
容太后眼眉稍抬,看着面前两位小辈,如哄祖宗一般无奈哄着。
“皇祖母,他们不笑,我笑。”
元钟玉的声音从谢殊背后传来,下一瞬谢殊右肩一重,他侧头看,只见元钟玉顶着一道十足灿烂的笑容挤了进来。
容姝面无表情地往边上移了移,谢殊轻“啧”一声,百般嫌弃地避让出一个空位。
元钟玉不客气地站在那方空地上,佯作哭诉道:“皇祖母,您瞧瞧,这都什么不肖子孙啊!”
伺候在旁的宫婢极有眼力见地将容太后膝上的雪狐抱走,谢殊看见了,抬手一招,雪狐就蹬落他怀中。
容太后目光移开,注视元钟玉,微微露笑,口中赞道:“你最孝顺了。”
元钟玉面容一僵,自觉不好。
果不其然,容太后的下一句话,又是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仇娘子前些日子被陛下训责,你可有到府上宽慰?”
还好。
元钟玉:“孙儿不仅人到,还带了好几只戏乐班子以供仇娘子解闷欢欣。”
“仇娘子从北地归来,也不知对上京饮食住行是否还算习惯?”
不难。
元钟玉:“北地苦寒不比上京春暖,将军府自是一切妥当。”
容太后满意地颔首。
元钟玉安心地微笑。
容太后话锋一转:“哀家倒是还没见过那孩子。”
元钟玉颤颤笑道:“皇祖母想见仇娘子……一句话的事……”
“就明日吧,你亲自送人家入宫,不可有怠慢之举。”
一锤定音,元钟玉死在了砧板上。
“哟,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元钟玉有口难言,双目一瞥,横了眼正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谢殊。
他决心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皇祖母可不能有失偏颇,您关心完孙儿的终身大事,也该关心关心小鹤了。”
容太后先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殊,谢殊半低眼帘,两耳不闻窗外事般摸着狐毛,仿佛狐比人还吸引他。
她又不动声色地移视容姝,容姝倒是抬着头,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太后不免轻轻叹气,只说道:“他母亲还在呢,哀家总不能越俎代庖。”
“罢了,时辰也晚了,先用膳吧。”
容姝起身,走到容太后身边扶人:“娘娘慢些。”
“哀家这身骨头是上了岁数,可还不至于老。”
容太后的年岁,还余三载方至耳顺之庆,又加之平日保养得宜,心境豁达,身子更是康健无虞。
她看着容姝,拍了拍容姝的手,低声问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容姝抿了抿唇,还是道:“在想关外的春天是什么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容太后缓慢地眨了下沧桑过尽也依旧美丽的双目:“为什么?”
容姝没有回答。
容太后也不再追问。
薄薄的信封贴在胸前的内襟,谢殊看着容姝的背影,回想方才听到的那句话,一时有些拿不准这封来自关外的信的主意。
“谢六,你干嘛偷看人家容姑娘?”元钟玉撞了一下谢殊的肩侧,嗓音含了点不正经的笑色。
谢殊转身,抱臂靠在门边,长身玉立的一个人,清俊疏朗的脸上却忽勾了点点蔫坏的笑,语焉不详道:“三表兄,你身上的香宫外可没有。”
被人看透似地盯着,元钟玉半点不心虚,含笑挑眉,轻骂一句:“狗鼻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用膳的偏殿,传膳的太监一排排开站在暗处,奉茶端水的宫侍行止安静迅速。
谢殊双手浸水,用花果香的皂团洗净后,执起软绫拭干双手后才落座。
珍膳局的太监传膳如流水,平日食不言的规矩每逢今日便不拘泥。
宫侍伺候容太后落座。坐下后,容太后满目欣悦地环视小辈,对身边的青姑姑道:“一晃眼,一个个都长这么大了。”
青姑姑是容太后身边的老人,从孩提时看到如今,也是颇有感叹:“娘娘福泽绵长,儿孙绕膝。”
“只可惜太子身子不好,”容太后想到什么,眉眼的笑意淡了几许,“皇帝去看过了吗?”
青姑姑道:“说是今岁年初去了一趟,三月又去了一趟。”
檀木圆桌上的余下三人皆微微低首,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动静。
容太后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青姑姑执著布菜,抬眼与三人对视示意,元钟玉心领神会,先声笑道:“这道咸酸蜜煎味道倒是独特。”
容太后神色慢慢缓和松快下来,也有心思玩笑:“小鹤尝尝看。”
碗中多了一小块琥珀色的梅子肉,光听名号也知道元钟玉在记仇。
谢殊执著将梅子肉送入口中,才触上舌尖咸酸滋味便萦绕而上。他眉目紧拧,半张脸被酸得一皱,微张着嘴与那块梅肉不上不下地僵持。
元钟玉拍案大笑:“哈哈哈!”
容太后也笑,指着谢殊道:“有这么酸吗?”
谢殊端起茶盏,艰难地将那块梅肉顺了下去。
“原以为你长大些就能吃酸了,”容太后计谋得逞了,欢快地扬眉,“总冷着一张脸,哪有小女娘会喜欢你呢。”
容姝看了眼谢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唇齿间的酸涩被茶汤冲淡,谢殊无奈地看向容太后:“祖母,我刚那样也不会有小女娘喜欢啊。”
“皇祖母担心什么也不必担心小鹤没人喜欢。”元钟玉夹起一块烤鹿肉,打趣道。
容太后听了却上心,问道:“都是谁家的?”
元钟玉说:“那多了去了,什么张家李家王家宁家……百家姓都得凑个遍。”
容太后看了看容姝,见容姝神色依旧淡淡,她不免有些着急,转而问道:“那小鹤可有和谁家女娘走得近些?”
元钟玉想了想,十足肯定道:“宁相的女儿。”
唯一知内情的容姝低下头,藏住脸上忍不住的笑意。
坐在一旁的谢殊在这道无情的嘲笑声中默默将那封信取出,扔到两人之间空出的一张椅面上。
容姝的视线在触及信上字迹时一顿,她慢慢偏过头,不再笑了。
信沉默地躺在乌木椅上,容姝盯着看,却没伸出手。
谢殊把信送到,心结便换了个人绕,他自落得个清闲自在。
“宁相的女儿?”容太后重复一遍元钟玉的这句话,“哀家好像也没见过。”
元钟玉笑道:“您老要是想见,改明儿一块将娘子们请来。”
容太后不乐意了:“哀家和她又不熟,有什么好见的?”
元钟玉很快回嘴:“您和仇娘子也不熟啊。”
“那不一样。”
容太后道:“就是不一样!”
谢殊悠悠接道:“就没有一样的地方。”
元钟玉真烦了:“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行。”谢殊道。
“行什么?”
谢殊不搭腔,转而问向正看戏的容太后,道:“祖母,有件事想拜托您。”
容太后慈祥道:“何事?”
“若孙儿有朝一日抗旨不遵,还求您保个平安。”
一片静籁下,谢殊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连容姝都舍得抽出心思投去一眼。
“我让你给我点面子没让你不要脸。”
元钟玉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右一倾,双唇微笑保持不动,咬牙低声道。
容太后沉默地看着谢殊。
她的笑容渐敛,而谢殊依旧沉静地回视。
此时此刻间,对于关外来的那封信,容姝忽而不再纠结。
容太后问:“多大的旨意?”
谢殊答:“终身大事。”
……
“信你带走,我不要了。”
王府别院的书房中,谢殊看了眼那封摆在案上的信,半个时辰前容姝的话音犹言在耳。
他提笔,墨却落不下。
“为什么?”
“事情既已改变不了,又何必节外生枝让自己平添烦闷。”
夜风清凉,吹拂过容姝的墨发,她望着远处高高垒起的朱红宫墙,深吸一口气道:“我怕我也要抗旨,所以不看。”
笔搁在笔山上,谢殊头后仰靠在椅背上,张嘴唤了一声照夜。
话音刚落,照夜就从案边敞开的窗口跳进来。
“没事。”
照夜跳出去。
“照夜。”
照夜跳进来。
“没事。”
照夜跳出去。
“照——”
“主子,求您有事说事呗。”
照夜趴在窗边,双手直直垂下,有气无力地开口说话。
“赐婚的圣旨被收在库房。”
“这还不简单?”照夜以为谢殊要进库房,语气轻快道,“库房的钥匙在萍叔手上,萍叔疼主子,还不是开口就依的事情。”
谢殊眉眼有些惫懒:“萍叔回乡探亲了。”
“那钥匙就在王,王爷手上啊……”照夜音量由高转落,磕磕巴巴才说完这句话。
谢殊说:“你去吧。”
照夜推脱:“主子去吧。”
“你去吧。”
“主子去吧。”
“你去……算了。”谢殊认命般地起身,走出了书房。
见人出来,照夜连忙狗腿跟上:“王爷应当已经歇下了。”
谢殊往夜色走去,什么也没说。
要拿到圣旨,首先要先进库房。
要进到库房,首先要先有钥匙。
而钥匙,在谢敬手上。
谢殊无比确信,倘若谢敬得知了他的心思,比起忤逆皇恩的那柄铡刀,最先落到他脖颈上的一定是谢敬的长剑。
谢敬并非贪恋富贵之人,想来也不会将钥匙细心藏匿。
谢殊站在窗边,房内点了灯火,窥探片刻后也不见丝毫人影。
“殿下,王爷在陪长公主赏花。”
一道身影蹿过,是探听归来的照夜。
谢殊略略安心,嘱咐完照夜在外看守,才撑窗翻身而入。
“殿下!”照夜突然小声高呼。
谢殊回头,用眼神无声反问:“?”
“加油。”照夜贼兮兮地比了个两个拳头。
谢殊真心觉得把照夜也一并扔去关外算了。
库房的钥匙果然好找,谢殊只在房内摸了一圈便在墙上摸到只小密道匣子。
掌心一按,匣子轻轻弹出,谢殊拿起躺在匣内的唯一一把金匙。
钥匙握在掌中,谢殊原路折返,和照夜会面再一道往库房走去。
而后。
他顺利地打开库房,顺利地拿到圣旨,顺利地转身离去,顺利地……
见到谢敬。
“你在做什么。”
不怪照夜从小便怵谢敬。
谢敬寡言,总沉寂着一张脸,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不怒也自威。许是常年杀敌的缘故,谢敬的周身萦绕团团黑雾般的煞气,叫人更不敢近身冒犯。
谢殊扬了扬手中那道明黄圣旨,斟酌后道:“识字。”
“您帮我看看,旨上可有我的名字?”
谢殊走到谢敬身边,展开圣旨,大方地让了一半位置给谢敬。
“好像没有欸。”
谢敬的目光从圣旨移到自说自话的谢殊脸上。
谢殊假装不知情,又将圣旨从上到下认真细致地确认一遍:“陛下是不是写错字了?”
“明灼二字不好,我替陛下将这二字涂改了,您意下如何?”
小鹤:三次右转是左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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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