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两节课过的很快,地理老师是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看着清瘦文弱,讲起课来倒是很有水平,甚至称得上妙趣横生。
这对宋珘来说是很美妙的体验。宋珘之前在美术高中读书,文化课并不是主修内容。而他自己也更多是为了作业和比赛烦闷,很少有机会沉下心听一节课。如今在普高上学,虽然是特长班但也绝不虚放文化知识,宋珘看着自己满满四页的笔记,满意的点点头。
“好了吗宋珘?”简灼看着宋珘爱怜的抚摸笔记本,笑了两声,觉得他怪有意思:“老杨讲的很好吧?他水平确实没得说的,你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就行。如果笔记有什么没记全的可以找她,”他指了指隔壁组的一个女生,“霍芸芸,咱班儿笔记作的最好的大佬,也是学习委员,期末押题一押一个准儿。”
霍芸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瞪了简灼一眼:“开心,你也学学人家宋珘,多认真啊,希望下次你再用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某某某的句式的时候,主语可以是你自己。”女孩儿又转头看向宋珘,高马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你好,霍芸芸,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
“芸芸大气!”郝郁晰在旁边鼓了下掌:“该走了吧?再晚去酸菜鱼卖没了。贵妃你好没好?!”
“好了,喊什么,”赵斯桓懒洋洋的走过来,一手搭上简灼的轮椅,“走吧那就,开心我推你。”
“嘿!你还跟我抢?今天该我推开心了!”
“吵吵什么?我自己能控制!哎我真服了慢点!”
宋珘跟在后面,看着赵斯桓和郝郁晰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的向前赶,简灼一边“哎哎”的喝止一边被他们带着向前,没忍住笑出了声。真生动啊,他懒懒的想到,在之前的学校怎么没有这种感觉呢?
“宋珘!”简灼一声大喊扯回了宋珘的注意力:“帮帮忙!这俩缺德货再推我要翻了!”
“来了!”宋珘跟着两步抢上前,一把将简灼的生命之扶手牢牢攥在手里,脚底好像安了滑轮:“你俩先挤着,我和简灼先走了!”
好不容易一屁股顶开赵斯桓准备接手简灼的郝郁晰:?!
酸菜鱼不愧为简开心第一推荐的菜品,阿姨的手艺绝赞,汤汁金黄酸辣,碗底还铺着一层粉丝,四个人要了一木桶米饭并另外两素两荤吃了个精光。一个个挺着溜圆的肚子向小卖部进发。
掌管小卖部的大叔名不虚传,物价高的离谱,宋珘只是简单拿了些日用品就花了两百多块,这还是简灼出言相帮的结果。简灼很是仗义,牢记自己跟来的使命,跟大叔唇枪舌战多个回合,总算是砍下了三十块,姑且算是对资本主义作出了有效的反抗。
回到宿舍已经快一点半了,虽然宋珘很是不好意思的拒绝三人提供帮助,但本着对新来同学的人道主义关怀,以简灼为主要代表的三位新时代热血青年七手八脚的帮着宋珘完成了铺床收书整理书桌等多项繁琐工序,成功在两点之前将宋珘的新窝布置的有模有样,宋珘对此表达了十分的感谢,因为不瞒大家说,他确实是个自理能力差劲的废物点心。
下午只有两节课,四点半以后特长班就放学了,剩下的时间是这些学生去学习各自技能的时间。
赵斯桓和郝郁晰一下课就跑了,等宋珘上完厕所回到教室时,只看到简灼一个人坐着趴在桌上写东西。
“写什么呢?”宋珘有点遗憾,凑过去探头探脑的看他。
“嗯?你没走啊,”简灼愣了愣:“英语作业,武哥的。”
“嗯,我下午不上课。”宋珘作业倒是趁着课间写的差不多了,此时闲的没事便趴在了桌上准备与周公进行一场正式会谈。他暂时没有回归画室的想法。他的问题没有解决,他画不出任何东西。
“那,要不要去看我打球?”简灼摸了摸下巴,笑起来:“我这个时间都是一个人练习,反正宿舍也回不去,你如果没事的话,要不要来?”
可能是简灼笑的太好看了,宋珘鬼使神差的跟上了他,甚至还帮简灼拎上装了设备的袋子。但当他一步踏出教学楼直面九月的艳阳时,不由得心生后悔。作为工作环境常年在室内的美术生,他讨厌晒太阳。
“别担心,我训练的地方在室内场馆。”简灼一抬头就看见了宋珘眯着眼满脸不虞,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场馆里有空调,很舒服的。”
简灼没骗宋珘,室内体育馆确实开着空调,但他没告诉宋珘篮球队和羽毛球队也在这里训练,场馆里充斥着跑动而过的啪啪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男生们的高喊和教练的呼和,称得上是沸反盈天。
宋珘不讨厌吵闹,但他往往处于非常安静的环境作画,对这种场面并不适应,他再次对自己的决定感到了后悔。
“别愣着了,给你,”迎面飞来一瓶矿泉水,宋珘反手利索的接住,是简灼扔给他的。他接过宋珘手上的袋子,给自己套上护膝,抬起身子换下了轮椅的坐垫。
“你平时坐的高度不符合规定吗?”宋珘看着他动作,上前一步,帮忙接过了简灼不用的东西。
“嗯,平时上课时会高一些。”简灼似乎对宋珘提到轮椅篮球的规则并不感到意外,他边动手系紧腰间的安全带,边给宋珘讲解:“正式比赛的轮椅要求轮子是一大一小两个,且有一定弧度,但我平时在学校用那种毕竟不太方便,所以既然有些细节无法完善,就把能做到的部分做到最好。我这个轮椅的高度也是按照比赛要求的高度制作的,所以练习的时候只要更换坐垫确保高度完全合规就好。”
简灼说着将篮球在指尖转了转,十根手指仔细的在球表面按了按,似乎是找到了一些手感:“要来一起试试吗?”
“不了,我在的话会扰乱你的节奏,你可以先练习,我就在这里坐着,你有任何需要的话我再来帮你,比如传球什么,因为我水平不太好,不太想耽误你。”
“行,”简灼点点头,转动着轮椅往场内驶去。
进入场地的简灼气场都有了些变化,他收起了简开心的玩乐笑闹,看向篮筐的眼神近乎是虔诚的。他操作轮椅前进的速度很快,身体微微保持着后仰,抬手将球向篮筐掷去。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在发力时猛然绷紧,有种野性的力量与美丽。
宋珘聚精会神的看着简灼。
他发现当简灼坐在轮椅上时,投篮的准确率似乎确实有所下降。也许是因为高度的改变,上午宋珘那个三分几乎百发百中的男生不见了,简灼连续投的六个球只进了一个。
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砰砰声,简灼以五个球为一组,投完就满场奔走的捡回来,再进行下一轮。他似乎并不因为没进球而气馁,只是一遍一遍的瞄准方向,指尖轻推篮球将其掷出。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简灼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休息过,只是一遍一遍投球,捡回来,再投出去,周而复始,身上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
宋珘也并没有打扰他。另宋珘更惊讶的是他丝毫也没有觉得这一个半小时无聊。
他只是看着简灼,在脑海中描绘着简灼的肌肉轮廓。他看着简灼的身影和神情,甚至有点移不开眼。
宋珘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对生命力的定义似乎有些偏颇。他在进入高中后来到了瓶颈期。他的技巧越发纯熟,画作越发写实,但连他自己都看的出来,那些画有形而无神。宋珘无法从那些过去画惯了的石膏、水果等等模特中感受到生机,对着那些摆出了规定动作的真人模特也也无动于衷。他感受不到,就画不出来。
但比赛没有时间让他感受到生机再创作,他在那段时间的比赛中接连碰壁,少年时仅凭一幅画就斩获冠军的天才少年仿佛消失在了这个恶性循环里,老师对他感到失望,昔日的竞争对手也很少再跟他交流。
对宋珘来说,那是一段非常压抑又窒息的时光。他无法画出满意的作品,绘画不能再带给他自豪与满足,最终,他跟母亲提出要转学,想要放弃。
但是如今看着简灼,宋珘却觉得有点手痒。他从早上就发现了,他似乎很能从简灼身上捕捉到一些灵感,让他止不住的在脑海里绘制出简灼的模样。
很美,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