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陆和光扶起了江宁,这下他更确定了心中所想。
陵泉村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木气息。
尽管仍是有点晕,但江宁摇了摇头,望着渐远的二人,不禁道:“他们……”
“刚才那位带走平安的女子正是造成陵泉村异象的异妖。”
“杜若,陈平安以及不少我们所不知道的村民都是她制作的傀儡。”
“傀儡?”江宁瞳孔猛地一颤,她做过最坏的打算也就是他们是异妖了,现在居然告诉她这些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只是傀儡?
内心泛起一阵复杂难受的情绪,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杜若、平安相处的画面,那些看似真实的话语、动作,此刻竟变得如此虚幻,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萦绕心间。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驿站看过的傀儡戏,纵然戏台上的傀儡的形态动作与真人相差甚几,但终究是由丝线操控的木胎罢了。
“难道剩下的村民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亲人是傀儡?还是放纵这些傀儡伪装成他们的亲人在身边游荡?”陆和光低声呢喃道,带着不解的意味。
江宁抬眸,盯上了他那双如死水般的眸子,“若是普通人察觉不到异妖的气息呢?”回答了他的疑问。
“人的习惯、神情动作、气质总归会有破绽,倘若是我阿姐,我不需要感知气息,一样能识破。”陆和光说得很笃定,可江宁恍惚间觉得他有点可怕,就好似他不懂感情一样,或者说太直白了。
“那如果是他们自愿的呢?”江宁目光直视着前方,永不停下前进步伐的溪流变得逐渐模糊,“如果身边的人不幸离开了,这时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陪伴在身边,你愿意吗?”
“我……”陆和光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动,却又欲言又止,眼底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这时他的习惯,气质是不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让离开的人继续陪在身边本就是一种奢望了。”
陆和光微微皱眉,良久,他才道:“我不明白。”他低下头,避开了江宁眼神中那一抹他读不懂的悲伤。
“抱歉”,江宁苦笑着抿了一下嘴,轻轻叹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是我想太多了。”
“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她略微生硬地扯开了由自己带来的稍显沉重的话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风声刮过小溪的潺潺声,陆和光的视线在江宁脸上停留了一瞬,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努力让自己先专注于眼前的困境。
“我一早就在村子布下了结界,只要异妖出现便可先将她收入其中。但对付异妖的过程太危险,所以我会先把你送到附近的驿站。”他将自己一开始的打算和盘托出。
江宁闻言思考了下,眼下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只道了声好。
因为事发太突然,他们皆两手空空,既没带够钱也没拿上行李,但为了安全考量,陆和光还是决定先把江宁送离这是非之地。
天空被团团乌云笼罩,风吹乱了江宁的鬓角,她抬手理了一下碎发,沉闷的空气让她都点喘不过气来,恍惚间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有些站不住脚。可当她抬眼看向陆和光,发现他也在左右摇晃,才后知后觉到原来是地面在震动!
“为什么一定要破坏我们的净土呢!”怨恨,带着极度愤怒的嘶吼声从头顶炸响,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如同春雨般细而密的丝线向他们袭来。
陆和光当即召出了藏锋,可这些丝线坚韧异常,即使施加了符咒的力量,砍在上面也只是发出“锃锃”的声响。
江宁也在试图躲避,她发现只要自己触碰那些丝线,它们便会消散,然而这些线又多又密,很快就缠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多时,二人便被丝线层层包裹,包成了两个巨大的茧,悄无声息地消失于绿野间。
风仍在呼啸,河流仍在流淌,陵泉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金晖流溢山野,雀声脆响林深。
江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绿茸茸的草地上,眼前是身着桃红色春衫的女子朝她伸出了手,待她视线逐渐清晰才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杜若。
“杜若,陈平安以及不少我们所不知道的村民都是她制作的傀儡。”
陆和光的这句话仍在耳边,她只记得那时自己被数不清的丝线困住,晕了过去。正当她犹豫之际,那双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同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江宁下意识低头,竟瞧见自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刹那间,在江府的那一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所以她这又是变成了灵体?
得知对方看不到自己后,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杜若样貌虽和平时看着无异,但神态却更加明媚,比现在有……活人感。
江宁没有负担地挪至一旁,随后便见一只森白,骨感十分的手搭上了杜若。
她顺着手的主人看去,入目的是未曾见过面的生面孔,她身形单薄,肌肤透着不自然的苍白,亮得都有些晃眼,恰似被抽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轻轻一碰就散了。
“你也太瘦了,从脉象来看,嗯……你这脉细如线呐。啧啧,也是!看你的面色就知气血亏虚乃长久之象,而且你是不是很久没吃饱饭啦?”刚碰上人家,杜若就习惯性的给她把了把脉,立马蹙起了眉头,作为医师的念叨劲儿上来了,也不先问问人家“尊姓大名”“为何会来陵泉村”,倒是对着身子状况数落了一番。
她的力气也似乎大的很,一下就把人家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家就在前面,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来吧。”她颠了颠背上的竹篓,也不管人家是答应还是拒绝就自顾自往前走。
杜若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有些无奈地回头,道:“嗐呀,我叫杜若,是这个村子里的郎中,我就是看你晕倒在村里想带你回去先吃点东西,顺便再帮你仔细诊查看看。”她牵过人家的手,语气又放缓了些:“放心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江宁对杜若这过于活泼的性格有些不太习惯,实在无法将眼前的这个杜若和自己所相处的杜若混为一谈,倘若这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那自己所见到的杜若无疑就是一具空有皮囊的傀儡罢了。
但……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这也有可能是那个异妖捏造出来的假象。
江宁环顾了四周,没见到什么明显的出口,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所以她还是跟着二人走。
她们三人来到了杜若家中。屋内的布置也和江宁先前看到的基本一样。杜若熟练地放下竹篓,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你先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杜若在灶台忙碌,江宁看着她从药篓里挑出几根草药洗净切碎,煨进咕嘟咕嘟翻滚着的米粥里,又加了些佐料,不一会草药伴随着米粥清甜的香味飘散开来。
杜若盛起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粥放在女子面前,“尝尝看,这可是我特制的药食粥。”
女子轻声道谢,接过勺子,舀起一口粥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尝着,停顿了一瞬后,才开口道:“谢谢您,很好吃。”
杜若支着下巴,听到她这样的评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颇有几分得意地扬眉道:“是吧!草药单单去熬的话太苦太难吃了,很多人都喝不下去,我之前给村头老吕家的小福妞喂药的时候,喝一半吐一半的,那都没什么用了。所以我就琢磨着把它们加入咱们日常的饭菜里来,这样既能淡化一些苦涩感,又养生咧。”
她眉飞色舞地介绍着自己创新的药膳,把各种草药排在桌子上,一个一个介绍能做成什么吃食,就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一般,打开了话匣子。正讲到兴头,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紧接着突然“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道:“瞧我这记性!我早晨还熬了人参芍药白术甘草汤,正好给你尝尝!”
杜若把温好的汤端到她面前,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要紧的,猛的拍了下大腿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女子握汤勺的手一顿,垂下了眼帘,犹豫着开了口:“我没有名字。”那声音轻的就像一道风。
杜若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竟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过后,她如同下定了决心般,握住了女子的手,兴致勃勃地盯着她道:“要不我收你为徒,教你医术吧!”
女子愣了好半晌,最后只问道个为什么。
“其实我也是我师父捡来的,他是个游历四方治病救人的郎中。师父随心自由,只是因为捡到了我,才短暂留在陵泉村的。”
杜若回忆着,面前仿佛出现了师父的身影,摸着她的头道:“小若啊,你已经出师了,为师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为师也要继续踏上旅途了,你要和为师一起走吗?”
杜若只愣了片刻,随后便坚定地摇了摇头:“师父,我不走,我要留在陵泉村,一个村子不能缺了郎中。”
她已经忘了师父当时的反应了,只记得师父抚着胡须笑了很久,说她是真的长大了。
“我的名字也是师父给我取的,如果你不嫌弃,我也给你取一个。”杜若收回思绪,目光真诚地看着她。
女子垂眸盯着碗中药粥被她搅动泛起的涟漪,沉默着点了点头。
杜若嘿嘿笑了两声,托着脸颊思索了一会,“嗯……我不太会起名字”,她的思绪随着视线飘向窗外,几缕晚春的风卷着落英掠过窗棂,将墙角未干的草药香搅碎。
你我在春天相见…
“春见!你就叫杜春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