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傀儡戏(四)

陆和光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只有白里透着些许暗黄的丝线,一层一层牢牢地将他裹住。

他试着挣脱,可这些丝线像是有灵性一般,越是挣扎缠绕的就越紧,陆和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手掌,一团焰蓝色的火苗自指缝间骤然腾起,宛如灵蛇吐信。火焰顺着丝线游窜吞噬,只是一瞬,丝线便全部化为灰烬,焦黑的碎屑簌簌坠落,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久久不散。

陆和光平稳落在地上,拍了拍身上散落的余烬。

阴翳处突兀地响起清脆的掌声,黑影踏着满地的灰烬从林中缓缓现身,“不是没有捉妖师来过”,她停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充斥着焦糊味的空气,尾音带着兴奋的颤调道:“但你很不一样呢。”

藏锋出鞘声划破凝滞的空气,陆和光足尖点地旋身而起,剑峰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抵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剑尖距她的眉心不过毫厘,却在触及瞬间被数根丝线缠住。

“江宁在哪?”

“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跟了你。”来人嫌恶似地用丝线撇开了陆和光的剑,“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才是我的本职,我是不会伤害她,但……”

“你是捉妖师。”她悉数收回丝线,用手指捻过灰烬,不悦道:“这份力量不属于你。”

她说的太过笃定,这让陆和光微微蹙眉,握紧了手中的藏锋。

捉妖师能够操纵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倘若不是知道这份力量的真正来源,又怎会如此断定?

“你是灵妖身边的人?”陆和光顿了顿,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卷向袖口。

“呵。”那异妖垂下睫毛,并未回答他。

这句话倒是抬举了她,身边的人……

她不敢奢望,自己只不过是他随手救下的不足轻重的小妖怪罢了,但她会记得,这便足够了。

眸中的阴郁转瞬即逝,再抬眼即是抑制不住的杀气。

短短数秒时间从她身后迸发出无数银丝,带着淬了杀意的锐响,如同箭雨般落下。

藏锋在身前挽起银亮的弧光,陆和光反手挡住了向他袭来的银丝,隐隐微光笼罩着他,那些奔袭而来的银丝尚未近身,便在顷刻间烧毁,连一丝烟尘都未曾留下。

陆和光借此空档一个腾空避开了继而发起的攻势,从袖口甩出一张黄符,朱砂勾勒的符文遇风即燃,剑锋挑起在空中舒展开来的黄符,带着点点火星子刺入地面。

朱砂符文在地面迅速晕开,如同地龙般四处游窜,转瞬便由下而上织成一张白金色的大网,网纹交汇处亮起金色节点,隐隐有锁链虚影在光网下流动。

“锁妖阵?你果然是沈家的人!”那异妖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些许戾气,她冷笑一声,“你不如先和他们玩玩。”

话落,那具说话的身体便如枯枝朽木般失去所有支撑,就像是脱离掌控的木偶似得堆成一团。

那异妖的气息早已与她所做的傀儡融为一体,直到看到地上的一滩烂木,陆和光才反应过来,或许真身早在锁妖阵落下那一刻便已逃离。

这次的异妖比以往任何一次对付的都要棘手。她所拥有的灵力不是一个异化了的妖能承受的,除非她吸食了足够的血气。

上一次的猫妖为了维持结界几乎葬送了整个村子里的人,但陵泉村显然未遭这般惨状。

陆和光脑海中突然蹦出江宁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是他们自愿的呢?”

为了这些形似已逝亲人的傀儡而自愿献给异妖自己的血吗,可那明明是自欺欺人啊……

这或许已经超出了陆和光的理解范围,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气,才缓缓将愈来愈多的杂念抛之脑后。

不远处的村庄里零零散散跑出来一些人影,为首的便是李平安母子。

“平安,我的平安呐!”

“平安,陈平安!”

江宁猛地回过神来,自杜若屋内那一幕后,自己的视线就开始模糊不清,直到一束白光刺得她闭上眼后,再睁开时,人已经站在了院内。

“你说说你一天天的,正经事不干又偷偷跑到杜医师这边来!给我回家!”

刘大娘揪着平安的耳朵,一脸的怒气,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生怕他磕着碰着的样子。

“哎呀,刘大娘,是我叫平安来帮我整理药材的,小伙子干活可机灵着呢!”杜若笑着上前,指尖在刘大娘手背上轻轻一托,那攥着的力道便松了几分,另一只手又揽过平安的肩,将他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把人半护在怀里。

“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怎么越大还越不听话了。”刘大娘讪讪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拉过陈平安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没散的气道:“走,回家!”

平安没应声,别过肩膀,像一截憋着劲的木头。他被拽的踉跄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挣开刘大娘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但视线始终没看向刘大娘,只是落在脚边的一粒石子上,孩童独有的稚嫩的嗓音裹着点藏不住的委屈道:“我不回去。”

刘大娘愣了一下,瞬间板起脸来,说话声音也大了半分:“走不走?”

“我不走,不走!”陈平安眼眶发红泪水打转,梗着脖子,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绷不住,“自从有了弟弟后,爹和娘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说好是给我带的糖人,凭什么弟弟吵着要就给他了!今天早上明明是弟弟自己摔倒的,他一哭你们都来骂我!”

平安越说越委屈,泪水溢满眼眶,但他却瞪大着双眼不让它流下来,随意地抹了把脸,对刘大娘喊道:“我讨厌你们!”

“哥哥……”

细弱的童声如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紧绷的空气里。

江宁循声望去,只见康康扒着院门框,露出半张小脸。

“哥哥,对不起。”康康小跑到平安面前,小手拉着他的衣角,低下了头。

平安垂下头看着他,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知道这也不是他的错。

其实这个时候,他的气已经消了大半,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爹娘每天都忙到很晚,还要抽出时间来照顾他们,现在他在还给娘添乱…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江宁在一旁沉默地看完了这一场闹剧。

她太理解平安的心情,如果可以她很想抱抱他,告诉他:你没错,委屈了就哭出来。

但苦恼的是,站在每个人的立场上来看,任何人都没有错。

“诶?刘大娘、平安、康康。”一个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江宁的思绪。

杜春见拎着一串药包从屋内走出,摸了摸平安的头。

“刘大娘,这是师父给你和陈叔专门抓的解暑药,”杜春见把药包了递过去,眼里带了点笑,“现在天儿热,你们干活累,早晨熬了午时喝能祛祛暑。”

江宁看得出来,她的状态比初见那日好了很多。

刘大娘连忙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忽然就泄了气似的,声音软了下来:"小杜医师有心了。"她瞥了眼两个孩子,终究是没再说重话,只轻轻叹了口气,一手抱起了康康,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挂上药包牵住了平安的手道:“回家吧,给你留的绿豆汤正好凉了。”

平安仍是低着头,却没再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悄悄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些。

江宁站在树荫下,看着这兄弟俩:康康被抱着,还在伸着小手够平安,嘴里嘟囔着“哥哥抱”。平安偏过头去,没接他的手,却在他快要从刘大娘怀里滑下来时,伸手稳稳托了一把。

她望着这一家人慢慢走出院门,康康还在哥哥背后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平安偶尔“嗯”一声,背影没了方才的僵硬。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杜若拍了下呆站着的杜春见,一同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平安的手不知何时被康康牢牢握住了。

见此,她摇了摇头:“这俩孩子呦…”心情很好似得坐下来辗药了。

“师父,我不明白。为什么平安明明盼着爹娘多关注他,偏要说讨厌他们;为什么刘大娘明明担心平安,却又对着他说重话?”杜春见回过头,对上了杜若温和的眼道。

杜若碾药的手顿了顿,药草的清香混着木质的气息漫开来:“人心呢,就像这药碾子,装了太多东西,有时碾出来的,未必是心里原本想的。”她笑了笑,“不过啊,正是这些复杂的药材才组成了一副完整的药,缺一不可。”

杜若看着她似懂非懂、急于求知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把手中的药碾子递给她道:“好了好了,慢慢来慢慢来,你还有的学呢。”

但江宁却听懂了,她望着院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杜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那些拧巴着的温柔,就像药罐里翻腾的药材,看着杂乱,熬到最后,却都是带着温度的回甘。

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般蜷曲变幻,经历过一次的江宁索性闭上了眼,等待那阵刺眼的白光褪去。

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已经灌满了压抑的啜泣声。

她站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杜若跪在床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一方染了药汁的帕子,指节泛白。她没有哭,眼眶却红得厉害,平日里总日含笑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杜医师,您已经尽力了。”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抹着泪,声音沙哑:“爹他年纪大了,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您守了三天三夜,我们都看在眼里。”

杜若缓缓摇头,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我医术不精。”

杜春见走过来扶着她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艾草,轻轻放在床头。

“节哀。”

说完,杜若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师父……”杜春见在门外不远处的树下追上了她。

“小春,我知道的,我明明都知道,生死有命,一切皆是定数。可为什么…”杜若头靠在杜春见肩上呢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父说过,医者能做的,不过是帮人把该走的路铺得平些。可我总想着,再努努力,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但事与愿违,遗憾才是常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逢春
连载中春溪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