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就像上次那样。
“陆公子。”
陆和光转过身,不着痕迹地又将她打量了一番。
他自幼便对气息极为敏感,能够不凭借任何外力辨别人与妖的气息,阿姐和沈容安知道后,都说他这能力生来就是捉妖的好料子。
但对于眼前的杜若,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气息,无论是妖的还是人的……
陆和光回过神来,朝着杜若颔了颔首,“杜医师。”
“江小姐睡着了?”杜若没在意陆和光的停顿,只是淡淡地眨了下眼。
“嗯。”
“那碗我明早再来拿好了。”她很干脆地转过身低喃道,末了还回头提醒了句:“陆公子也早些休息罢。”
陆和光简短地应了一声,但仍是站在原地。
他目送着杜若回到正房后,自己则顺势靠着墙坐在了地上,头轻倚在门框旁。
自来到陵泉村后,他两晚都守在江宁的房间门口。
这个村子虽然看似平常,但他借着帮杜若采药的由头简单探查了一番,发现村子里面活人的气息与其实际的人口并不相匹,也就是说村子里还存在着不少像杜若那样的“人”,但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生物,目前还没有眉目。
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等江宁的病恢复得差不多后,把她先送到就近的客栈,他自己再回来处理村子里的事。
想到这里,陆和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阖眸小憩了片刻。
一夜无梦。
江宁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受到了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洗漱好后,她瞥见桌上的药碗还没收走,思索了一下,决定自己去归还并好好的向杜若道谢。
江宁认同似地点了点头,端起药碗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刚打开门,便被靠在一旁墙上的陆和光吓得心脏停了一拍。
“你…你没走啊。”她清了清嗓子,硬生生地把还未出口的惊呼压了下去,又眨了眨眼,掩去了自己过分的惊讶。
一旁的人好像没理会她的意思,颔了下首,转而侧头盯着她,问道:“你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江宁讪笑了一声,“已经好很多了,可以继续上路了。”
陆和光倒是没接她的话茬,只是在内心思索着要不要把村子的异常和她说明白。刚想开口,身后又悄无声息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江小姐,陆公子。”
似是早有预料,陆和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来人微微点头。
江宁在陆和光转过身的那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异色,但她佯装没瞧见,伸出手打了个招呼:“杜若医师。”
杜若依旧如往常那般,挂着浅笑,一袭素衣,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支木簪盘起,落下来的几缕被揽到了一侧。但江宁还是第一次见她伫立在天光之下,她的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少些了血色,就如同初春的一捧将融未融的白雪。
杜若看见江宁手中的碗,很自然地摊开手掌,“我来收拾就好了。”
“这些天一直都是杜医师你在照顾我,这种小事就让我来吧,不然也太不好意思了。”江宁没递出药碗,反倒是往怀里收了点,一副铁了心要她来洗的样子。
“是啊,杜医师如此辛苦,也让我们做些什么帮你分担分担。”陆和光适时地顺着江宁的话接了下去。
这倒让江宁有些意外,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帮衬着她说话,见状,她立马说道:“没错没错,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尽管吩咐我们!”
杜若拗不过他们,轻叹一声:“也罢,正巧我今天要去镇上采购药材,那就劳烦江小姐和陆公子帮我把后院的草药晒一下。”
“好嘞!”江宁撩起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她到厨房洗完碗后,来到后院看着默默整理药草的陆和光,倏地想到了他今天种种异常的举动,内心泛起点点不安,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杜若医师是异妖吗?”
陆和光整理的手一顿,他没料到江宁为什么会这么问,也没想到她的洞察力竟如此敏锐,然事到如今他也只好开口:“不能确定,但和异妖脱不了干系。”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陆和光这么说,江宁的心还是停了一拍,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用心照顾她这些天的杜若与异妖有关,“那…异妖会有善恶之分吗?”似是不甘心,江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颤。
“妖或许有好坏之分,但异妖没有。异化的妖力会迫使他们做出伤害身边的人的事来,连同族都不能抵抗,何况人类?这成为了他们的本性。”
江宁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想再为杜若辩解什么,但终究将全部想说的话凝成一声喟叹,暗暗垂下双眸,紧抿着唇。
顷刻间,二人之间流淌着一股诡异的静谧,直到孩童稚嫩,掩饰不住的喜悦的呼喊打破了这片寂静。
“姐姐!”
“康康?”江宁这才得以从尴尬的氛围中脱身,有些感激地望向向她奔来的孩童。
康康又是握着一小捧花,气喘吁吁的在江宁面前站定,将花递出:“姐姐,今天也陪我玩。”
“那康康等一会姐姐,姐姐在帮杜医师整理药材呢。”江宁蹲下身与他平视,接过了他手里的花,又摸了摸他的头。
“那康康也来帮忙!”康康圆圆的大眼睛亮亮的,肉肉的小手跃跃欲试。
“康康!你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由远及近的呼喊声让江宁身旁的小人一愣,神情瞬间变得慌张起来,默默往江宁身后躲。
江宁和陆和光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比康康大一些的孩子有些生气地跑到在二人面前,叉着腰对后面喊道:“快回家!”
“不要!”康康揪着江宁的衣袖,似是很抗拒的模样。
“陈顺康!听话,跟哥哥回家!”
“你才不是我的哥哥!”
听到这话,面前的孩子气的脸颊肉都在颤抖,一言不发就上来抓康康的胳膊,却被康康反手甩开,推了他一把。
“诶诶诶!”江宁见情形不对,“别打架呀”,想要先劝住大一点的孩子。
陆和光先一步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抵住哥哥的头,另一只手抓住弟弟挥来的手臂。
“冷静一点。”
江宁把康康揽到自己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一脸严肃的问道:“康康,告诉姐姐,他是不是你的亲哥哥?”
康康刚打完架,眼眶都红了,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僵持之际,远处奔来一个大娘,人未至声音里却带着急迫传来:“平安,我的平安!”
她快速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精准地锁定到陆和光仍拉着大孩子的手,一瞬间起了气势,怒气冲冲地朝二人走去,一把推开陆和光,大喝道:“放开我的孩子!”
陆和光猝不及防地被推的一踉跄,但神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没有一丝波澜:“这位大娘,您误会了。”
大娘抱过孩子,用双臂环住他的身子,珍宝似的护着,左瞧瞧,右看看的,深怕哪里磕着碰着,“我的好平安,给娘看看有没有哪里伤到。”
被抱着的孩子摇了摇头,一言未发,只是眼神倔强地盯着康康。
那大娘意识到了什么,才随着他的眼神看去,瞬间皱起眉头,声线对比刚才都冷了不少:“陈顺康!娘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给哥哥找麻烦,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不是我的哥哥!”康康听见大娘的话,本就泛红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对着母子二人大喊道。
“你说什么!”大娘气的脸都红了,伸出手就要打康康,却在半道被陆和光拦下。
“陈顺康,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打死你!”
康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娘却一下子卸了力,有气无力道:“娘已经很累了,你能不给娘添麻烦吗?”
“刘大娘?”杜若提着几包药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平安,你身子好点了吗?”
杜若看看平安和刘大娘,又扭头看看康康,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将药包放在一旁的竹匾上,蹲下身展开了双臂,康康见状,立马扑进她的怀里。
“刘大娘,你不用太紧张平安,他已经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了。”杜若用手绢擦了擦康康满是泪水的小脸,略有些无奈的开口。
“我……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呐!”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你一直这样,对平安和康康都不好。”
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但江宁和陆和光却悄悄离开了,他们走到了一旁无人的小溪处。
刘大娘一家的情况看起来很复杂,他们作为外人自然无权干涉。
只不过,陆和光从刚才起就面色凝重,他盯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那是不是平安?”江宁本不想打扰在思考中的陆和光,但本该在后院的陈平安此刻却目光呆滞的站在小溪前,身体还微微向前倾斜,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小心!”江宁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平安。
可她刚碰到,平安就晕了过去,自己也一阵眩晕,失力跌坐在了地上。
一侧的陆和光还没来的及上前查看情况,一只毫无血色的手就从中插过来,一把抱起了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