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又病重之后,魏抒就将从鬼市里带来的药按着计量分成了数份,这药现在正在吊着他的命,他也不知这药若是吃完,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撒手人寰又或者是苟延残喘。
他想起自己此前之时,爹娘总是熬药给他喝,他不爱喝,但看到爹娘辛劳的表情,他还是会强忍着那苦味咽下去。
再之后身体好点了,他便愿意往外跑,但怎么跑都跑不过这院子的四方天地,所以他总是会呆在门口看着那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象着他们的一生是怎么过的。
直到有几次他在自己的家门口发现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好奇,他便多看了两眼,但他不认得那是什么。
直到有一次,他看到后厨的下人们当着他的面将他经常喝药的那个药罐里倒出了剩下的药渣,他才知道,那地上的原来是剩下的残羹。
他不解,便跑到面前去询问,但只得到了一个回答:“大少爷,是老爷和夫人让我们这样做的,他说这样做能让别人将你的病气带走。”
他听到这个回答,默默的愣在了那里,转头便回了房中。
晚饭时,他将这事说了出来。
“阿爹,阿娘,以后可不可以不把我吃药剩下的药渣扔在门口?那些人他们也是有父母、亲人、孩子的存在,如果我的病真的带给了他们,那他们应该有多难过啊。”
这是十三岁的魏抒,第一次这样的恳求自己的爹娘。
而魏父、魏母在听到这话后,除了伤心,便是久久的不语。
自那之后魏抒当真再也没有看见过那府门门口的药渣了。
而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在自家后院的一块地里,被开垦出了一条小路,那小路极其朴素干净,没有任何地装饰,只是上面厚重的药渣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原来自之前魏抒说过不想将病气过渡给别人之后,魏父、魏母便在自家的后院特意修了一条小路,自那之后魏抒的所有药渣都倒在了上面,而这条路除了他们两人,便再不让任何人行走。
魏抒的父母在用自己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给自己的孩子祈福着,让他能够早早脱离病痛的折磨。
此前父母便是魏抒最大的牵挂。
而现在他的牵挂又多了一个赵秀。
他在想,为什么老天总是这样,在自己已经逐渐放弃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爱着的人都拉到自己的身边来,让他不愿离去。
大概,这就是命吧,魏抒心里想。
“今日如何?又要跟我在这个烦闷的屋子里呆上一天。”
他笑着看着赵秀,眼睛里是忽视不掉的温柔。
“那又如何,你这房间安静,看书、读诗、作画都是顶顶好的。”
赵秀笑着回应他,手却不自觉地摸上那头顶的玉簪。
可魏抒只是沉吟了片刻,立刻便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婉如,听说她怀孕了,你与她情同姐妹,应当也是许久不见了吧。”
听到王婉如的名字,赵秀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是啊,她跟婉如情同姐妹,但自从她嫁娶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变的更加奇妙了起来,好像拥有了一种隔阂,她们之间似乎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无忧无虑。
“你这身体能出门嘛?”赵秀担忧的看着他。
“我身子好多了。现在都开春了,只要不出意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边说着,他便套上了身旁放着的一件大氅,然后伸手拿过了赵秀的披风给她批上。
赵秀虽然心里仍在担心,但见他如此执着,便也只好作罢,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今日的阳光极好,无风、无云,春日的晴空蓝的像是一湾水洼,照的人整个身上懒洋洋的。
魏抒家离着萧明阑家并不远,驾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到了萧府的门口。
只是刚掀了帘子,两人准备下车,迎头便意外的看到了柳墨卿和郭幼婷竟然也出现在了萧府的门口。
看到郭幼婷,赵秀便忍不住的冷眼起来。
之前在魏抒家里看到那幅画之后,她便隐约猜测到了自己当年落水的真相,她猜想,恐怕当时救了自己的人,并非是郭珮那样一个沽名钓誉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她的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这两个人这些年来因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而跟在她的身后作威作福的虚伪神情,此刻便恨得牙根痒痒。
“郭二小姐今日怎么得空来这萧府?你那位大哥不是准驸马来着吗?怎得还有空往别的地方跑。”
她的话里带着刺,魏抒拉了她几下都没有拽住她。
郭幼婷听到这突然而来的嘲讽,脸色刷的一下便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而就在气氛凝滞之时,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赵小姐,魏公子,柳墨卿这厢有礼了。”
一旁站着的柳墨卿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立刻出言调和:
“今日大家能来定然是上天定的缘分,让我们在这百忙之中也能碰上面,既然大家都是来探望萧夫人的,那便是怀着同样的关切之心。夫人如今需要静养,我们在此喧哗,怕是会扰了她清净,不如一同进去,看看夫人可有什么需要的,可好?”
柳墨卿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像是春风化雨,瞬间就将赵秀和郭幼婷之间的针锋相对化解为了无形。
看着这样的他,赵秀感觉一阵的惊讶,因为她此前听说过,这柳墨卿与郭珮向来在朝堂上并不对付,他今日能与郭幼婷一起前来就已然超脱了她的认知,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还会帮着她说话,这不仅不让她不猜测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一行人随着仆从的引路走到了后院之中。
后院里王婉如正躺在躺椅之上,她的身子已经初见孕相,虽然只是四五个月大的月份,但却被呵护的极其仔细。
“婉如。”
看见人,赵秀率先上了前去,两个姐妹好久没见,脸上均是对看到对方的惊喜。
萧明阑也坐在院落之中,他看着来人,连忙起身招呼,他的脸上堆着的是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
“萧兄,这脸上喜气洋洋的样子,当真是如沐春风啊。”
见着萧明阑,柳墨卿率先开口,两人均是翰林院的同修,彼此之间极为熟捻,因此这语气之中也带着几分自然的打趣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柳兄在百忙之中也会前来看望我家婉如,这份心意,明阑记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众人坐下,然后也不顾赵秀和王婉如此刻正在诉说家常,自己施施然坐在了两人的一旁。
“我哪有那样的细心。”
一边坐下,柳墨卿一边说着。
“都是郭小姐想见夫人的心思心切,而我今日恰好无事可做,所以陪了她前来。”
他的一句话,直接就将这功劳都套在了郭幼婷的头上。
郭幼婷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转头惊讶的看着他,但既然人家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是推辞那便显得有点过于矫情,便敷衍的说道:
“我与婉如姐姐,也算是旧相识了,此前得知她有孕,便想来探望,但一直烦事缠身,今日有空才来得见,也希望婉如姐姐不要怪罪。”
她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厢房之中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婉如起先还在一旁跟赵秀说着话,但听到郭幼婷这样说,她便礼貌的回道:
“劳烦幼婷妹妹和各位挂心了,婉如一切都好。”她说着,还一边拍了拍赵秀的的手,示意让她安心。
就这样,一帮人在话着家常中慢慢的度过了这一下午。
只是,在彼此的交谈中他们发现,萧明阑对于王婉如的紧张似乎太过了些。
他几乎是亦步亦趋的守在王婉如的榻边,就算是赵秀和王婉如彼此之间在说着什么小女儿之间的私密话,他都是厚脸皮一般的守在那里寸步不前。
他一会问一下王婉如渴不渴,一会又要问她需不需要靠枕,一会又端起了一碟梅子凑到她的面前询问她要不要吃。
而这些动作自然也落在了众人的眼里,就连赵秀这等不太理会内宅琐事的人都察觉到了萧明阑这样不同寻常的举动,她们想,那曾经肆意张扬、嬉笑顽皮的萧明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来他对王婉如的这一胎真的重视的非同寻常。
“萧兄,打算何时回去复职啊,那翰林院可是攒了不少的公务,等着兄回去处理呢。”
或许是见着气氛不对,柳墨卿又开口缓和了一下。
萧明阑对于王婉如的重视已经到了刻薄的地步,他现在也属于翰林院的编修,但刚上任没几日,自从听说王婉如怀孕之后,他便时常请假,而且一请便是三五天之多,他的工作被分派给了其他人,陡然增加的工作,任谁都不会愿意的。
“是啊,明阑,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日日告假在家中守着我……”
王婉如也觉得萧明阑的行事有些不妥,她听到柳墨卿这样询问,立刻便也出口劝阻。
但萧明阑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子要紧,院里的事暂且放得下。”
正在说话间,一个丫鬟端着王婉如的安胎药走了进来,许是最近萧明阑太过苛刻的原因,她的脚下因为紧张,没有注意下绊了一下,手中的药碗连带着药‘咵嚓’一下就跟着便甩飞了出去,黑黑的药汁连着碗一起碎落在了厚重的毛毯之上。
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吓的所有人都不敢言语。
“没用的东西!”
萧明阑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他恶狠狠的看着眼前已经抖若筛糠的丫鬟,狠狠的说道:
“连个药碗都端不稳!要你还有何用,来人啊,拉下去……”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王婉如便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明阑我没事,是这地板不平绊倒她了,不怪她,而且我也没事,只是撒了一碗药汤而已,再让后厨熬就是了,何苦伤了一条性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对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退下。
见着自家娘子说情,萧明阑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便发现,这屋内的众人似乎都在神色各异的注视着自己,一瞬之间他便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
随即他的脸上便换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自嘲的说道:
“瞧我,真是……让诸位见笑了。我这实在是第一次当爹,心里又欢喜又害怕,总怕婉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丁点闪失,紧张过头了,倒显得小题大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那丫鬟长舒了一口气,立马捡起了地上的破烂瓷碗,连着自己一起快步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