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赵秀靠在软垫上,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的都是萧明阑那异常担忧的神情。
人真的会因为拥有了下一代而变得这样的患得患失嘛?
她不懂,此前的她不懂,现在的她也不懂,新生命的孕育到底是天赐的幸运还是诅咒,会让那般原本无忧无虑的人变成了被囚困在牢笼中的囚鸟,没有自由,没有前路。
一瞬之间她又想起了此前关于自己落水的那桩旧事的种种。
说来巧合,自她察觉到事情不对之后,她便派了人去调查,这才发现当年找到自己的那一群侍卫们,在这些年里死的死,走的走,明明不大的年纪,就像是遇到了诅咒,最后落了个丢性命的下场,而她知道的最后一个侍卫也因为一些无法诉说的原因早早的卸甲归田,回了老家。
她此前已经派了人去将他找回,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看着赵秀和魏抒的马车远去,柳墨卿这才登上了马车准备送郭幼婷回去。
一路之上他都在不停的安慰着她,
“你不要把赵小姐的话放在心上,她或许只是无心之言,听说赵家前段时间在江苏那一带的投资受了阻碍,导致家里鸡飞狗跳的,她或许今日只是心情不好罢了。”
但郭幼婷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随即,柳墨卿的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对了,前些日子听闻贵兄在吏部的考评又是上等,当真是书香门第,只是好像好些日子没有听说你那位便宜姐姐的事情了。”
郭幼婷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波动,就在柳墨卿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得她抱怨的说道:
“别给我提她的名字,也不知她走了什么大运,竟然短短半年内又升了一品,好家伙,她一个六品吏部主事每天忙起来竟然比大哥还要忙,整日里都看不见踪影。当真是不知道她究竟是用了什么神通,这升迁的速度,着实令人……啧。”
她后面的话虽然并没有明说,但语气里的那点酸意和嘲讽却是显而易见的。
但随即她便话锋一转,立刻又开始说起了郭幼帧的不近人情,只是她絮絮叨叨的说了那么多,可柳墨卿却是始终沉默不语,而是静静的听着郭幼婷说出来的话,将这些信息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不一会的功夫,马车便行驶到了郭家的门口。
柳墨卿扶着郭幼婷刚下了车,刚想说几句再见的话,却没想到在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郭珮看到柳墨卿和自己的妹妹一同坐同一辆马车,不免又是一阵针锋相对。
“幼婷,怎么这样无礼,竟然让柳大人送你回来。”
两人本就在朝堂上不对付,今日见着他与自己豢养的金丝雀如此亲近,心里不觉火气又上了几分。
郭幼婷听到自家的大哥这样说,立刻便回道:“大哥,柳公子这一路上温文知礼,举止有度,是个难得的好人,此前大哥不常说让我多跟其他的才子佳人们多做接触,怎的今日见了柳公子,竟然如此的反唇相讥。”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郭珮的衣袖,只是语气中的针锋相对却有些刺得郭珮一阵的冷眼看她。
他又开始细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妹妹来,他之前总觉得郭幼婷人蠢,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要自己提醒才是,只是自从郭幼帧回来之后,她似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甚至还帮着自己解决了很多的事情,他一时之间有点恍惚,眼前的妹妹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从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金丝雀。
柳墨卿看着郭珮眼中的变化,他原本不想搭理的,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
“郭大人,若想自己的亲人能与自己亲近,自然是要自己能力出众才行,你有没有想过,舍妹能与我亲近,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这话说的极其露骨,就算是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这话里的意思。
郭珮听后,整张脸瞬间便变的铁青,他刚想反击,却没想到柳墨卿根本就没给他机会,只见他大声笑了几下,两三步之下便踩着车辕进到了马车里,驾车离去了。
“大哥,你莫听他瞎说,我刚才是在路上偶然碰到的柳公子,他说与你同朝为官,想着能否载我一程,我没想就答应了,所以他才来了这里,我们快进去看看蔓漙吧,她很久没见过爹爹了。”
最后那句话是郭幼婷压着声音低声说的。
她也没有想到柳墨卿竟然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嘲讽郭珮,她一边为自己捏着冷汗,一边给郭珮捋着胡须。
郭珮原本还在气急,但听到她说道到蔓漙的名字,原本狰狞的脸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郭幼婷沉声说道:“幼婷,你记住,这柳墨卿别看他表明温润如玉的样子,但私底下却并不是一个好人,你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为兄的。”
郭幼婷听到她这样说,瞬间便垂下了眼睑,顺从地低声道:“是,大哥,我记住了。”
然而,在她低头的瞬间,那看似温顺的眼眸中,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鬼市没了。
郭幼帧在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率先一愣。
她实在是没想过,那原本横梗在南城黑暗角落里的集市就这样的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昨日之时,她与晓月乔装打扮了一番,按着往常的时间,去往了那条荒路的小径,她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回想着之前自己去往的那个当铺的路线,她想着能不能从里面买到一些合适的消息,顺便再打听一下小桃和李婶的消息。
前面几次前去之时,时间太过的紧急,对于她们两个人的消息,郭幼帧没有时间前去询问,她也不知道后面两人怎样了。
只是心里盘算的很好,但等两人到了那条小巷之后,这才傻了眼。
原本狭窄拥挤的小巷,此刻变成了一片坦途,周围围挡的围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被拆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览无际的黑夜。
而原本伫立在那里分毫不动,当作象征的大槐树也不知道在何时竟然被连根拔起,连带着他头上那些形似耳朵样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了斑驳的土地和寂静的四周。
郭幼帧和晓月两个人傻眼的站立在那个平坦的路街口,不停的来回巡视着四周,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是这里吗?晓月。”郭幼帧不敢置信的问道。
晓月看着现在的场景,也默默的傻眼的点了点头,她之前也是跟着来过这地方的,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定然就是这里。
“怎么就没了呢?”见着晓月点头,郭幼帧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眼前一览无际的黑夜和坦途告诉她这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们,回答她们的只有路过的清风,带起的泥土香气。
第二日,郭幼帧是在头疼中苏醒过来的,她还未完全清醒,就听到门外有人来报。
略微等候了一会,张顺便看到了一脸疲惫的郭幼帧。
他猜想昨天郭幼帧应当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所以并未休息好,原本想着等过会再来汇报的,但却听到郭幼帧说道:
“有什么事说吧。”她话刚落,便拿起了一旁的冷茶,一口水下肚,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不少。
张顺拱了拱手,弯腰致意:“小姐,近日有人透出风声,说想要收了咱城外的那份废田。”
听到这话,郭幼帧喝茶的手瞬间停顿了一下,她的唇角翘起一抹冷笑:
“当真是有人不要脸到了这个程度,那块田,原来是块废田的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现在它开垦出来了,成了肥田,倒是有人眼馋上了门来,这天下哪来的免费的午餐,是真的把咱们当白痴不行。”
她将茶杯“哒”的一下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你去将他们回绝了,就说,咱的那块土地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除非把他们自己埋在那里。”
这话虽然这样说,但张顺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他缓缓的说道:“可小姐,那人似乎还是有些背景的……”
“再大的背景,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好了……”
她淡淡打断,转而问道,“春耕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买了新种子,这几日就播上了。”
听了自家小姐这样回答,张顺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回复这一问题,但那买卖土地的事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挥散不去。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惊蛰之后,新的种子播种而下,自那天起,郭幼帧几乎是日日都要去田边看看。
这是她第一次侍弄田粮,她一步又一步的洒水、施肥,眼见着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的时候,眼角里带着的都是成功的喜悦。
只是这喜悦似乎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一天清晨,张顺照例巡视田地之时,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吓住了。
只见之前挖好的水渠中的水,充满了污泥、秽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水不能用了。除此之外,最让人痛心的是,整片田地里原本长势喜人的嫩芽一夜之间竟然全都被连根挖断,田地之中还被抛入了数十只死狗死猫的尸体,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小姐!不好了!”张顺连滚带爬地找到了郭幼帧。
“咱家的田……”
他这话还没说完,郭幼帧就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她立马放下手中的文书,跟着张顺来到了田垄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嫩绿的芽苗被齐根挖断,乱七八糟的散落在泥地里,那些死猫死狗的尸体因为苍蝇的缘故沾染的到处都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辨识的物体。
而郭幼帧看着这一幕怔地久久的没有说话,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整个人都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没想过这现实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张顺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直跺脚。
“去查!”她看着满目的疮痍,语气里却极其的冷静,只是所有人都能从那冷静中感受到了郭幼帧怒火爆发的前兆。
这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郭幼帧最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