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

“元天皇在世时,他这位嗣皇帝,不过是她威严下的影子,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更何况,朝中那些大臣们,本就对女子当政积怨已深,如今他们不过是借皇帝之手,拨乱反正罢了。”

“拨乱反正?”

郭幼帧嗤笑道,她觉得这句话十分的讽刺,

“靠着抹杀一个前人的所有功绩,靠着贬低一个女人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你们男子的脸面,未免也太小、太可笑了一点吧!”

她轻笑的看着他,语气里是无法言说的嘲笑。

只是张砚听后,并未动怒,带着几分无奈,低声说道:

“幼帧,注意用词,我也是男子。”

他抬手,轻轻的擦过了她的下颔,动作亲昵。

只是郭幼帧并未因为他的亲昵举动而停止诉说,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稳稳地抽散了眼前人的息事宁人。

“自古承接帝制是男子为尊没错,”

“但元天皇在位二十载,开辟的‘元和盛世’路不拾遗、仓廪充实,边疆十年无战事,这难道不是煌煌的功业?她不过是将你们男子千百年来施加在女子身上的不公,原样奉还了短短二十载罢了,你们便觉得天塌地陷,脸面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

“阿砚,我只说了这一点,你便觉得自己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那这千百年来积压在女子身上的血泪、枷锁和无声的控诉,你怎么就看不见?”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睛里盛有的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讥诮。

“这些不过是……没有打在你们自己身上罢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但却比任何字都让人动容。

张砚的身影在她的目光中凝住。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却仍然无声。

郭幼帧看着他这般沉默的样子,最终只能化作了一声轻叹:

“阿砚,守着这样一份需要靠打压另一半人来维持的尊严,男子……”

她摇了摇头,红唇轻启,吐出了后面的几个字:

“可真是可怜。”

郭幼帧冷冷的看着他,但有一些话她始终没敢说出口。

阿砚,你应该计较的,不应该是你父亲明明是元天皇亲封的世袭罔替的福王爷,为何会被元明皇默许绞杀,死得屈辱吗?

但她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争执,这是揭疤,是往他心上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里捅刀子。

这番话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此前建立的所有的生死相依、青梅竹马、彼此信任,在瞬间便会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那是他宁可自我麻痹、用权势一点点包裹掩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触及的禁区,也是他所有行动背后最深的痛和驱动力。

于是,她所有翻涌的质问,最终只化作了深沉的眼眸,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将这句最伤人的话,连同对时局、对不公的失望,一起咽回了喉咙深处,只剩下了冰冷的对视。

大南258年,元明皇登位,改年号为元景,元天皇退居后宫,被尊为太上皇。

元景三年,春。

那一日,边境并无急报,朝野上下亦无风波,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御珩突然接到宫中急诏,命他即刻入宫。

内侍传的是口谕,没有任何地缘由,就连传旨内侍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请问公公,皇上召我入宫所谓何事?”

他不懂,为什么平白无故,没有任何地缘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时间里,元明皇会让自己急速入宫。

可那内侍只是笑了笑,他伸手在自己的嘴上掩了一下,尖声说道:

“那咱就不知道了,皇上每天日理万机,勤劳图治,圣意岂是奴才能揣摩的?镇北王爷,您还是快快起身,赶紧随咱走吧,若是耽误了时辰,惹得龙颜不悦,这罪过你我可是都担待不起的。”

他冷眼笑着,看着张御珩,一字一句都在给他施压。

张御珩点了点头,随即拱手说道:“我与家中交代一下,便随公公入宫。”

听的他这样说,那内侍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即摆了摆手。

进了书房,张御珩屏退了身边的人,他独自静坐了片刻,最终,命人将年仅十三岁的张砚唤了进来。

少年张砚跑进了书房,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突然叫来的茫然和惶恐。

他以为父亲这是想要抽背他的功课,突然而来的慌张惹得仅仅十几岁的他有些惶恐。

小心翼翼地进了门来,与往常不同,他看到今日的父亲穿着一身极为庄重的亲王朝服,正出神的坐在那案几后面的太师椅上,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砚儿,”

张御珩的声音平稳,做在椅子上,他一招手便将刚进门的张砚叫了过去。

张砚听话的向前,刚站立在父亲身边,便看见父亲突然起身,两只大手用力的按在了他仍然有些单薄的肩膀之上,

“砚儿,你听着,你已经十三岁了,是一个可以抗事的大人了。”

“若……若是阿爹以后不在了,那照顾你母亲,还有幼帧的这些重担,就要由你一肩来扛了。你,明白吗?”

张御珩目光深深的看着儿子,那眼睛里有张砚无法理解的不舍、哀叹以及他这个年纪看不清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只是父亲突如而来的哀叹之言,却没想到这是父子两人这一辈子最后的谈话。

但十三岁的少年,虽然懵懂,也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安,最终,他只是在父亲前所未有的郑重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那时的他不懂,为什么他的阿爹,要用那样深沉而悲戚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一个字也不能再说出口。

那一夜,张砚在母亲焦灼的踱步声中,一直望着府门的方向,直到天亮。

但他的阿爹,再也没有回来。

韩杳娘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

张御珩一夜未归,宫门深锁,音讯全无,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最后像藤曼一样缠得她几乎窒息。

她动用了王府在城中的所有力量去探查、去搜寻,银子和人都像水一样泼了出去,但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句空言。

最后一线希望,她连夜修书,去往了自己的母族,祈求能够通过父兄在朝中的关系探得一丝风声。

但长久的等候中,带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韩家的回信迟迟不至,仿佛那封信也一同坠入了深渊,再无回音。

石沉大海,这四个字,最终成了这件事的判决。

第二日,清晨。

张砚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但他还未完全的睡着,便听的自己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踹开!

巨大的噪响中,一群如狼似虎、身着官兵服饰的人齐刷刷的闯了进来。

进了门来,看到张砚,谁也没有说话,不等他反应过来,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就已经将他从那温暖的被褥里粗暴地拽了出来,狠狠的掼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他挣扎着、呐喊着,声音里带着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惊恐。

但无人理会。

就这样,他被粗暴地一直拖到了院子里,直到和所有人汇合到了一起。

直到此时他才看到,整个王府里都已经乱作了一团。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官兵和官吏不由分说地便在府中来回穿梭。

福王府中精美的瓷器、珍贵的古籍字画、金银珠宝……碎的碎、走的走,眨眼间,原本还安静完好的福王府瞬间便变成了无言的人间地狱。

“那是我们王爷的!你们不能动!”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张仁看到有官兵看中了张砚的一把随身刀剑,他刚想上前去抢夺,却没想到,下一秒寒光一闪,张仁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他整个人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地面。

惨叫声、哭泣声、打砸声,织成了一片来自地狱的乐章。

有人试图反抗,跟张仁一样被当场格杀,而有人跪地求饶,换来的只是更加凶狠的踢打。

钱财被明目张胆地抢夺,带不走的便尽数砸毁。

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这座昔日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势的镇北王府,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声的、彻底的撕碎、掠夺,最终化为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而那时的张砚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和郭幼帧一起躲藏在已经鬓发散乱的母亲怀中,默然无言地看着这场人间惨剧,最后将那无尽的恨意和屈辱的种子,深深的扎进心底。

两个时辰后吴晏带着一群兵从门外漫步走了进来,他进来后先嘲弄般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老弱病孺,又看了看这福王府之中的断壁残垣,假装很是意外,随即便招手找来了那些兵卒之中领头的人。

“李光,你怎的办事的,陛下让你先行进来好生看管一下镇北王爷的家眷,你怎么做下这种烧杀抢掠的事情,毕竟咱镇北王爷也是为了国家社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看地上的人让你砍的东一块西一块的,啧啧啧,好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烂肉。”

吴晏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抱歉,他看着地上的韩杳娘和张砚,嘲弄的警告着那个被叫做李光的人。

可任谁都看得出,那不是警告,那是对着她们**裸的侮辱。

李光听了吴晏的话起先一愣,他是真的以为眼前的人想要追究与他,可再听到他后面的话之后便懂的,这不过就是另一种变通之语,说来说去他说的不过只是一些场面话罢了。

于是他立刻会意,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末将知错!是末将愚钝,末将误解了圣意,以为是奉命查抄,行事过激,请大人责罚!”

吴晏听到他说,知道他给了自己台阶,随即他便装作惋惜的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

“罢了罢了,也是本官未能交代清楚。下次,可不能再如此鲁莽了!”

可哪有下此。

现在的福王府死的死、伤的伤、少的少、烧的烧、碎的碎,剩下的人儿都在苟延残喘,不知能有几人能活着看到明日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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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