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说完场面话,他便不再管眼前的这些破乱摊子,而是向着身后随意的招手示意了一下。

得到命令,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卷巨大的明黄卷轴走上了前来。

当着众人的面,吴晏缓缓的展开了那副巨大的卷轴。

首映下,圣旨两个大字大大的出现在那卷轴的最前端。

“圣旨下——罪臣张御珩眷属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镇北王张御珩,受朕皇恩,本应竭忠尽职,以报君恩。然其包藏祸心,暗结党羽,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昨日朕召其入宫,当面质询,此獠慑于天威,无可辩驳,深感朕之仁慈,无颜面对天地君亲,遂于大殿之上,畏罪自戕,以谢天下!”

这段话说完,吴晏顿了顿,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地上跪着的幼弱妇孺,带着一种成功的既视感。

而韩杳娘在听到自戕两个字之时,脸色刷的一下变的更加惨白,在看到这些官兵出现的时候,她便猜到了事情的不对,她原以为她的丈夫——张御珩最多不过是被关在了牢狱之中,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可自戕两个字一出现,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一晃,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还好身旁的张砚和郭幼帧及时扶住了她,才并未让她倒地。

她不敢置信,她那个顶天立地、为国报忠的丈夫,紧紧一日未见,两人便落了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夫君……”她痛心的急哭,但现在于事无补。

而吴晏似乎想看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看着底下孩童和韩氏的哭喊,仿佛自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随即又继续说道:

“朕上承天命,下悯众生,念其有功,且所知其谋逆之事,家眷或不知情。因此法外开恩,特赦其家眷死罪,不予株连。望尔等感念天恩,安分守己,钦此——”

圣旨读完,现场死寂。

特赦家眷……不予株连……

这话说的好生可笑。

放眼望去,现在的福王府已经被抄掠了一空,琉璃碎瓦,遍地残尸,这算哪门子的“赦免”?

而这赦免,与她们而言并未提任何的处置,是流放、为奴,还是其他?无人知晓。

一天之内,天翻地覆。

昨日还是尊荣无限的福王府,今日就成了谋逆罪臣之家。

韩杳娘颤抖的跪地接旨,可她的心里早已碎成了一片。

谋逆?

莫大的可笑。

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张御珩对元天皇忠心耿耿,他为她打江山,平四乱,身上伤痕累累,战功赫赫,但却从不居功自傲!

若是他真的早有谋逆之心,又何必等到现在?

又怎会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踏入皇宫?

宣读完圣旨,张晏看着地上早已泪流满面的韩杳娘和张砚等人,假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如此窃国谋反之人,最终竟然特赦了你们,皇上终究还是仁慈啊。”

“现在对你们的最终处置还未下来,不过,依本官看,你们这些妇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是深宅妇人便是幼稚儿童,与那张御珩的谋逆之事定然无关。你们放心,本官此后面圣,定然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多多美言几句,让他能早日将你们放归自由。”

说罢他又缓步踱到了韩杳娘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韩夫人,说起来,你终究是韩家之女,我与你父亲和大哥都是同朝为官,关系匪浅。你若此刻醒悟,自请与那逆臣和离,划清界限,那我便看在是旧日老友的份上,帮你代为周旋。皇上仁德,定然不会牵连于你,定能许你重归韩家,保全自身。”

“此后婚娶新嫁,便再与这福王府无半点瓜葛,你看如何?”

不止韩杳娘,就连张砚都听得出来,吴晏这是**裸的威逼利诱,他要他的阿娘放弃眼前乱臣贼子的名分,背弃夫妻情分,以求的保全自己的性命。

张砚紧张的握着韩杳娘的手,他的心里坚信,自己的母亲不会这样做,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想法总是在他的脑子里盘桓,怎么甩都甩不掉。

现在的张砚历世颇短,其实他应该相信这个与她生活了十几载的母亲的。

果然,在韩杳娘听到吴晏的话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狠狠的盯向了他。

“吴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我韩杳娘既然嫁给了张御珩,便就是他张家妇!我夫君一生忠烈,天地可鉴!不出人里纲常,不做人间反贼,我若在此刻背弃于他,自请和离,与那反复无常、不忠不义的反贼又有何异?!”

荣辱不折、掷地有声。

“此等苟且偷生之事,我韩杳娘,誓死不从!吴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休要玷污了我夫君的清名!”

吴晏在听完韩杳娘的这段话后,脸上最后的一丝伪善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她缓缓点头:

“好,好得很。韩……韩什么来着,不重要了,本官原本想看在韩家的面子上,给你条活路的,但既然你自己不要,那就……休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随即他右手一挥,对着一旁的官兵厉喝道:

“将他们所有人,都给赶到后院去!即刻起,将王府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官兵们听了话,恶狠狠的上前,一人一个,将眼前幸存的人们推搡着,全都关进了福王府的内院之中。

在内院大门被重重关上之前,她们听到的便是吴晏最后向她们传来的声音:

“都给我听好了!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准放他们出来!违令者,斩!”

一瞬之间,乾坤颠倒。

刚才还充斥着惨叫与打杀声的王府,瞬间便陷入了一种死寂,所有人都被活生生的关入了囚笼之中,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以言说的噩梦。

时间,过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没有人问候,没有人探视,后院的所有人既不能进也不能出,水米不存,药石缺少。

起先众人还有些侥幸,她们以为不过几日,这大门就能打开,是生是死不过眨眼之间。

但渐渐的,每个人都发现了不对,时间被一点点拉长,食物和水开始渐渐减少,人也渐渐的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此刻的他们才知道,什么对陛下求情,让他网开一面赦免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假的,吴晏并没有落井下石,并不是因为他存了一颗菩萨的心,而是他想要做的便是明明白白的饿死他们所有的人,这样的折磨就算是下到了阿鼻地狱也是最恐怖的一种刑法。

对吴晏来说,这是对着他们的一种赏赐,他就是要将他们饿死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

很快便有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纷纷冲到大门前去拍门、喊叫、求饶,可回答他们的是一片沉默,没有任何回音的沉默。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到了第十天的头上,已然变的饿殍满地,原本鲜活的院子此刻遍地都是躺倒的人,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死,但已然离死不远了。

韩杳娘、张砚和郭幼帧也奄奄一息的躺倒在院子里,他们的神情现在已然因为饥饿而变得慌慌不知,不知何时便会跟着张御珩一起离去。

直到第十五天的晚上。

韩杳娘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丝力气,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先从一旁的破碗中喝了一口已经脏的看不出任何颜色的水,让自己迷糊的脑袋清醒的正了一下。

随即她便恍恍惚惚的推醒了躺在自己身边的张砚和郭幼帧。

两个孩子早已因为饥饿而浑身无力,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手在推动着自己,还以为是在做梦,但紧接着那推动的力量越来越大,张砚挣扎着睁开了那双已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一睁开眼,他便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在有气无力的、慈爱的看着自己。

“阿砚,幼帧。快起来,阿娘这里有吃的。”

韩杳娘看到张砚和郭幼帧睁开了眼,她弱弱的笑着,环顾了一下周围便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不知道藏了多久,已经发冷变硬甚至有些味道的馒头递给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看到馒头,眼睛里冒出了精光,挣扎着就要伸手去拿,韩杳娘将那馒头用力的分成了两份,分别将它递给了两个人。

“韩伯母,你也一起吃吧。”

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半,郭幼帧才反应了过来,她将剩下的馒头从嘴边拿下,一伸手递给了韩杳娘,她想,韩杳娘定然现在也并没有吃过任何地东西。

张砚听到郭幼帧说这样的话,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块馒头也递了过去。

韩杳娘看着两个乖巧的孩子,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轻轻的抚慰上两个孩子的头,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阿娘不吃,阿娘刚才吃过了,这个就是留给你们吃的。”

当时的张砚和郭幼帧还小,小小的年纪听不出来大人们所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于是两人便在韩杳娘的一再推辞下又默默的狼吞虎咽下剩下的半块馒头。

韩杳娘身边的丫鬟们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她们奄奄一息的摊在地上,任凭死亡的降临,半点不由衷。

饿死实在是太痛苦了,血液因为没有营养的供应开始慢慢的在体内收缩,将它从前供奉给你的东西又完整无缺的收存回来,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这具鲜活的躯体没有半分挣扎的凋亡。

饿死的痛苦漫长而折磨,韩杳娘不忍心看着他们这个样子,随即,她忍着心痛,用自己头上戴了多年的簪子一下子就结束掉了她们的痛苦。

簪子拔出的瞬间,银色的素钗染成了红色,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性。

等到两个孩子吃光了手里的馒头,有了一点力气,韩杳娘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来。

她一手牵着一个,将她们带到了后院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平时在福王府十分的不起眼,若是人们经过定然不会无聊到前去探查一番。

角落被葱郁的冬青遮盖着,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什么风从那里透出。

扒开了角落里的树枝,映入在三个人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狗洞,这个狗洞的周围已经布满了枯树叶子,泥土沉浆中可以看出这里应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管过了。

狗洞外面通往的是福王府的后巷,那里并没有人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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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