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掌权者,无悲无喜

夜色暮合,张砚推开了郭幼帧家的房门。

此时的郭幼帧正坐在案前,仔细地翻看着眼前的卷宗,这些卷宗都是假药案的相关内容,现在她知道了幕后主使,只是不知再应该如何继续下面的事情。

听到有人开门,她头也不抬,只是淡淡说道:

“来了?”

她知道张砚的侍卫一直在暗中跟着保护自己,今日进了三皇子府,这消息肯定第一时间就会传到张砚的耳朵里,而按着他的脾气今晚必定会来找自己。

果然她猜对了。

张砚进了门来,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他大踏步的走上前去,一把就按住了她还在挥笔的手腕,带着明显压抑的怒意说道:

“你今日去见三皇子,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可郭幼帧一时并未反驳,她轻轻将手中的笔放下,抬眸,冷着眼神看着他:

“冒险?我现在的官职太低了,说的话没人会听,做的事也没人会在意,若不借势,怎么往朝堂上走?”

“你大可以来找我!”

郭幼帧轻笑,似是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轻轻的抽回手,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阿砚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一个异姓王,这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依附于你的人,你算算有几个能真正的平步青云的?可皇子和世家不同,他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能让人有一步登天的捷径。”

“我今日去找他,他信也罢,不信也好,总归是答应了我的企图,这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阿砚,我问你,若是我让你将我带到官升一品,你可能尽快办到?”

郭幼帧盯着他的眼睛,可张砚的眼神却暗了暗,他并未言语,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若是自己在这朝堂之上推举贤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亲信,那收到结果都会是一样的,那就是反对。

此前元天皇还在世时,众人对他多少还有些许的忌惮,但现在元天皇彻底驾崩,而自己又不能暴露真实的情况,因此,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可就算如此,他的胸腔里仍然有一股无名火在灼烧。

他抱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安慰,在这件事中,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的差劲,没有办法帮到郭幼帧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他擒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可忽然之间他便发现她的手上竟然带着一枚陌生的赤金戒指。

“这戒指哪来的?”他随意问道。

郭幼帧转眼,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操作,只见她的唇角一弯,故意挣脱了他的怀抱,将手举到烛下仔细观瞧:

“三皇子给的。怎么样,好看吗?”

张砚原本只是随意一问,他觉得这戒指不过就是郭幼帧随意在哪个摊位上看着好看买来的罢了,但听到这戒指真正的出处后,他的眸色一下子就暗沉了下去。

一直在偷眼观察的郭幼帧,见着张砚果然在听到自己的回话之后有些愠怒,随即笑得更深了。

她觉得眼前的张砚十分的有趣,像是一个等待点燃的爆竹。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起身又走近了他,仰起脸来,用轻缓的语调,往他的心头又添了一把火:

“这可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呢。”

爆竹在最后一把火的填持下猛然爆炸。

张砚的拳头整个的握紧,他的指节泛白,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转身便要朝外走去。

那架势,仿佛立刻就想要去将三皇子的府邸掀个底朝天。

可郭幼帧看到他这个样子,却是轻轻笑了,她迅速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撒娇般说道:

“这就受不住了?一枚戒指而已,你当我真看得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哄慰,又像在逗弄闹脾气的小狗。

说罢,她便轻轻拉过了他紧握的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的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与他十指交握。

“在我心里,一百个他也抵不过你的一根手指。”她的声音温柔,像羽毛般搔进了张砚的心尖,

“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你也当真?”说罢便吻上了他的唇。

夜深人静之时,一道黑影轻轻地掠过了三皇子的府邸。

悄无声息间,黑影手指轻弹,细如尘烟的粉末便随风飘散,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三皇子的寝衣上。

痒痒粉,遇热则发,沾肤即痒。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三皇子便从睡梦中被惊醒了起来。

他的浑身奇痒无比,但却越抓越痒,直到最后那好好的皮肤被抓的浑身通红,让人几欲发狂。

“来人啊!传太医!”

很快,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太医急匆匆的就赶了过来,他装模作样地诊脉后,惶恐的往着云暨道:

“殿下这是热毒攻肤,需要用冷水浸泡的法子来缓解病痛。”

“这大冬天的,你让本王泡冷水,这不是要本王的命嘛!”

他一边挠一边骂,身上已经有好多地方见了血。

“殿下息怒,只是这热毒攻肤,真的只有这一个方法才能缓解,您若不做那就会浑身溃烂流脓,最后痛痒致死。”

太医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头,他的头上和身上都是冷汗,这是被吓的。

刚才在他来之前,不知道从哪里竟然钻出了一个黑衣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自己说等会三皇子的病是因为热毒导致,需要泡冷水澡,若是不听,便要要了自己的性命,在命和可能革职之间,太医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比较重要,因此他选择咬牙一试。

此刻的三皇子已经被痒痒粉搞得咬牙切齿,此刻的他已经开始浑身痛痒,但这痒似乎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想法,因此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踏入那冰寒刺骨的冷水桶中。

而在这寒冬腊月的天里,他在桶中泡了整整一夜。

果不其然,翌日,他便高烧不退,整整昏沉了三日,就连元天皇大殓都未曾露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砚,只是站在远处的楼檐上,冷眼旁观,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仿佛看着他像是个死人。

虽然得了三皇子的应允,但郭幼帧暂时仍是一个七品小官,她这样的官职在南朝比比皆是,因为如果不听从额外的召见,根本就不可能进到皇宫之内。

而从张砚那里获知的消息实在是太少,她也联系不上宁安公主,因此只能干着急。

六品的任命还没下来,就算干着急她也仍要继续干着巡城御史的工作。

就在得知元天皇驾崩的第七天,她像往常一般在街上巡逻,突然便看见了一队宫中的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神色凝重地走向了皇榜墙。

“让开!都让开!皇榜至!”

铜锣敲响后,拥挤好奇的人群被驱散出了一条通路,让拿着黄绢的内侍走了过去。

没一会的功夫,原本卷着的卷轴便被郑重其事地张贴在了墙上,黑色的字迹在鲜艳的黄色面前,显得格外夺目。

开头第一联写的便是元天皇,驾崩了。

这事其实所有人都早有耳闻,只是布告来的稍微晚了一点,所以其他人在看到这句消息的时候,只是略微骚动了一下,并未太过震惊。

郭幼帧的目光继续在榜文上飞快的扫射着,她想看看这为国为民操纵了一辈子的无字皇帝,接下来会有如何的安排。

“……举国哀悼,辍朝三日……”

这是意料之中的话,但凡大丧,尤其是像皇帝这种去世的大丧,辍朝三日已经算是最轻的了,元启皇帝当年驾崩之时,新皇可是整整辍朝了三个月来进行哀悼的,因此三日已算少有。

但接下来的字句,却让她看的脊背窜上了一股寒意。

“……三日国丧后,奉入皇陵,与先帝合葬,下葬为墓,不为陵。”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为墓,不为陵……”

郭幼帧在心中默念,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达千钧。

只要通晓礼仪的人都知道,“陵”是帝王的安息之所,那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地位,而“墓”,则是后妃、臣子的归宿。

下葬为墓不为陵,这不仅仅是剥夺了元天皇的皇帝头衔,更是将她一生的功过、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的所有痕迹,彻底的从帝王的谱系中给抹去了。

这就相当于他们不承认她皇帝的名饰,而是将她打回了原形,告诉了众人她是先帝的妃子,无论生前有多么的显赫,这死后依然只能以附属品的身份,陪伴在自己的丈夫身边。

“嘶……”周围响起一阵阵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怎么可以?元天皇毕竟是……”有人低声惊呼,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她们觉得元天皇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归宿。

“噤声!”可话还没说完,旁边立刻便有人出声制止,他的眼神惶恐地向着四周张望,唯恐有人看到两人的言语,

“早就该如此了!牝鸡司晨,国之将倾!如今拨乱反正,乃是天理人伦!”

只是他这话刚落下,便有人立即反对。

“你胡说,元和二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境十年无大战,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些,难道都是国之将倾的征兆吗?”

“女子为帝,乾坤颠倒,本就是祸乱之源!能有一时的太平,不过是祖宗余荫,岂能都将功劳归于她的身上?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岂能长久?”

“依老夫看,正是因她乱了纲常,才致天年不永,此乃上天示警!”

……

不一样的声音引起的骚乱很快便形成了争斗,两拨不一样想法的人你来我往,彼此痛骂的好不痛快。

只有郭幼帧站在原地,她冷冷的看着这皇榜上的一字一句,最后只能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混乱之所。

夜晚临询,郭幼帧带着一身的疲惫,未换官服便径直去了福王府。

此刻书房内,炭火烧的正旺,张砚正在房中看着书籍。

见着郭幼帧进来,他立马走上前去抱住了她。

“我想不通,”

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

“人死如灯灭,何至于此?连一个死后的名分都要如此算计?”

张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今日的那份布告,他第一眼看时便觉得不可思议,他也没想到那布告竟会那般的处理元天皇的后事,为妃不为皇,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可就算如此,整个朝堂之上在所有人听到这布告宣布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句话,当然,也包括与他。

“因为现在坐在龙椅上、执掌天下权柄的,是元明皇,他说了算。”

他早已洞悉了现在的一切,他知道眼前的掌权者等的就是这一天,所以就算他说不说结果都不会变。

因此,他只能语气平静,一点一点的在郭幼帧面前剖开元明皇那层温情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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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掌权者,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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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