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帆三岁那年的秋天,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天黑了才进门,脸上带着李若初看不懂的表情。不是疲惫,是别的什么——紧绷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母亲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轻声问:“怎么了?”
父亲摇摇头,不说话。
夜里,李若初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站在墙角才能听清。
“……这几日局势越来越紧张,我看顶头上这位虽然有丞相辅佐但……怕是不久了。”
“……我们和丞相有亲,虽说远,但万一……而且丞相已经明说了不会投靠明王……”
“……先看看风头,实在不行……”
母亲咳嗽了两声。近来她总咳,夜里尤其厉害。
父亲说:“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母亲说:“没事,天凉而已。”
李若初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她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现在是景洪十三年,当今皇上是先帝嫡长子辰王,但这位陛下自登基起就沉迷享乐,不思进取。
而先帝庶子明王则在封地秘密练兵,多年来筹划着推翻自己的哥哥当皇帝,在今年于封地起兵。
至于原因除了明王狼子野心,据后来史书记载也来自燕国的皇室的一桩宫闱秘辛。
先帝盛宠明王生母梅妃,先皇后王氏因梅妃受宠屡受帝王冷落,由此嫉恨梅妃,暗中下毒害死了梅妃。先帝虽然震怒,但由于王氏母族势大,此事又损皇室颜面,便就此压下,只是之后为明王赐下最富饶广大的封地,反而为明王反叛滋生便利。而先帝也有意打压先皇后母族,是以明王得以在朝中暗暗拉拢朝臣,积累势力。等到景洪十五年当今天子便龙椅不保,而丞相等旧派党人也会被处置,季千帆家虽然血缘较浅,但免不了受牵连。两年后季父便会选择南迁。
但李若初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选择记住,只能选择旁观。
时间就这样走过去。一天一天,李若初都能发现街道开始变得冷清。她也没有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时常出去走了,只是有时守着季千帆,阿毛还是经常来。
有时李若初也会默默看着季千帆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李若初清楚的知道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她总在季千帆和季父询问的时候说没事。
季千帆四岁那年,隔壁的王家忽然搬走了。
半夜走的,悄无声息。第二天早上,千帆发现隔壁的门上挂着一把锁。
他问母亲:“王叔去哪了?”
母亲愣了一下,说:“出远门了。”
千帆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没回答。
没过多久,街上那家卖糖人的铺子也关了。千帆最喜欢那家铺子,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现在门口贴着封条,他不认识那是什么字,只知道不能进去了。
阿毛来的时候,千帆问他:“街上怎么关了好多店?”
阿毛比他大几岁,懂的比他多。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阿毛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忽然对着虚空问:“风姐姐,是不是要出事了?”
夜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
但她走来站在了他的旁边。
阿毛等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知道你在。我能感觉到。”
阿毛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周围的人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个冬天,他蹲在季家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吃饭。又瘦又小,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
季母先看见他的。她端着碗出来,蹲下来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阿毛说:“没家。”
季母愣了一下,转身回屋,端了一碗饭出来。
阿毛吃了那碗饭,眼泪掉进碗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那碗饭太烫了,烫得眼睛疼。
后来他就在周围留下了。没有地方住,就睡在街角。没有东西吃,就靠街坊里的人接济。季家对他最好,他就经常往季家跑。
季母有时候给他做双鞋,有时候留他吃饭。季父偶尔看他一眼,没怎么和他说话,但也不赶他。
阿毛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家。他记得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
娘死的那年,他四岁。
那个冬天特别冷。娘病了很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饿了自己去找吃的,冷了就爬到床上挨着娘睡。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娘的手是凉的。
他推了推她,没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
他不知道那叫“死了”。他只是觉得,娘好像睡着了,睡得很沉,怎么都叫不醒。
他在旁边坐了一整天。
后来有人进来,把他带出去。他再也没见过娘。
他问:“我娘呢?”
那人说:“你娘走了。”
阿毛问:“去哪了?”
没人回答。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
李若初看着这个孩子,他没在史书上留下任何身影,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但李若初却在街坊们的三言两语里拼凑出来了他短短的,艰苦的生活。
李若初不知道阿毛还能陪她多久,阿毛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在的人,尽管李若初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也没有刻意去关注他,但她总是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够知道她的存在,这样好像就不那么孤独了。
季千帆四岁半那年,母亲的咳嗽越来越重。
父亲请了很多大夫来。大夫开了药只说“操劳过度,将养将养就好”。母亲笑着点头,等大夫走了,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家里的奴役不多,她总是习惯亲力亲为。
千帆有时候趴在母亲床边,问:“娘,你怎么了?”
母亲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千帆,娘就是有点累。”
季千帆说:“那我给你捶捶。”
他用小拳头轻轻捶着母亲的背。母亲笑着,眼眶却红了。
不管是街道还是季府,似乎都越来越压抑。
季千帆五岁那年的春天,那一天终于来了。
夜里,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马蹄声,喊声,火光。李若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红光映红了半边天。
父亲冲进屋里,脸色发白:“走!现在就走!”
母亲抱着千帆,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千帆被吵醒了,缩在母亲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季府的管家福伯在后门守着一架马车,时不时东张西望。
阿毛是被嘈杂声惊醒的。他睡在街角的草堆里,爬起来就看见季家人在往外赶。季千帆和母亲还有两个丫鬟上了马车,季父骑在一匹马上。
他没有想。腿已经自己跑起来了,也不想能不能追得上。
他只在后面。一直跟着。
没有人回头看他。没有人喊他回去。他太小了,小到没人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一个光着脚的孩子。
跑了很久,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季家人终于在城郊一个破庙里停下来歇息。阿毛悄悄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声。
李若初站到他旁边,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阵酸胀。
第二天,是母亲先发现了阿毛。
她靠着父亲坐着,咳了几声,忽然说:“那个孩子……是不是一直跟着?”
父亲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阿毛缩在路边的草堆里,假装自己是块石头。
父亲走过去。阿毛抬起头,露出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怎么跟来了?”父亲的声音很累。
阿毛抿抿唇,不说话。
父亲叹了口气:“回去。这不是玩的时候。”
阿毛摇头。
“你这孩子——”父亲想拉他,阿毛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草堆上。
季千帆忽然跑过来,站在阿毛面前。他认识阿毛——那个经常来院子里玩泥巴的孩子。
“阿毛?”季千帆喊他。
阿毛没看季千帆。他看着父亲,说:“我没有家。”
父亲愣住了。
母亲咳了几声,轻声说:“让他跟着吧。”
父亲回头看她:“可是——”
“路上多一个人,也好。”母亲又咳了一声,“阿毛,你能帮忙照看千帆吗?”
阿毛使劲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赶路。
两个丫鬟一个叫桃红一个叫柳绿,是季母的陪嫁丫鬟他。一个扶着季母进马车,一个抱着季千帆示意阿毛进去。
阿毛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有些雀跃,他忽然小声说:“风姐姐,我能跟着了。”
李若初眨眨眼,她第一次开口回答阿毛:“我知道了。”
阿毛的表情停滞了两秒,最终他只是笑了笑:“风姐姐,我好像听到了。”
南迁的路很长。
阿毛一直跟着。他学会了照顾千帆。千帆饿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一半。千帆哭的时候,他蹲在旁边,说“别哭了”。
阿毛因为从小受惯了苦日子,一路上并没有多少难受的样子。
但季千帆的精神很不好,他毕竟从小算是被呵护着长大,连日的奔波让他吃尽了苦头,可他也咬牙没向父母喊累,只是由两个丫鬟抱着,选择昏睡。
有一天夜里,母亲靠在树下休息,脸色白得吓人。阿毛站在远处,看着那边。
他忽然对虚空说:“风姐姐,季婶好像快不行了。”
李若初明白季母身体本来就羸弱不堪,南迁路上她即使强撑着身体,勉强进些药食,她也是风中残烛,无力回天了。
阿毛等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能感觉到吗?她的颜色越来越淡了。”
季母走的那一夜,阿毛站在远处,没有靠近,李若初站在阿毛旁边远远望着季千帆。
阿毛眼睛看着那边,看着季千帆蹲在母亲身边喊“娘”,看着父亲跪在旁边一动不动,两个丫鬟和福叔站在旁边抹眼泪。
阿毛忽然说:“风姐姐,季婶走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小声说:“你难过吗?”
她没有回答。
阿毛低下头,说:“我娘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后来我就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她会在那边看着我。”
“就像你看着千帆一样。”
李若初愣住了。
阿毛抬起头,对着虚空的方向,轻轻说:
“风姐姐,你能抱抱我吗?”
她蹲下来,伸出手,悬在他头顶上方。没有碰到。她碰不到。
阿毛等了一会儿,自己往她手的方向凑了凑,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碰不到。”他说,“但这样,就好像碰到了。”
季父选择把母亲葬在了途中的一个小村子,只简单立了一个碑,他独自在那里跪坐了很久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不知道是不是李若初的错觉他明明还很年轻,背影却有些佝偻了。
走的时候季父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眼神里藏着很深的情绪,李若初能懂得这是什么,可她明白自己无力改变什么。
她看着季千帆一路上话越来越少,阿毛和两个丫鬟也是沉默着,马车内外除了车轴滚动的声音还有马蹄声再没有其他。
李若初蹲在季千帆身前,他眼睛紧闭着,却没有睡着,眼泪断断续续从从眼眶滑落,她伸出手抚了抚他的紧皱的眉头,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也酸涩起来。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