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好消息是终于到了南方,陌生的地方,潮湿阴冷,季家人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茅草屋暂且住下。
但千帆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连日奔波,加上母亲新丧,水土不服,当天就发起高烧。
父亲请了当地的大夫,大夫开了药,摇头说:“这孩子心思太重,药只能治身,治不了心。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
父亲没让他说完。
阿毛蹲在门口,看着屋里。千帆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他对虚空说:“风姐姐,千帆的光在晃。”
李若初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李若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经历什么,也知道一切他会熬过去可是现在看着季千帆的模样,李若初却有了前所未有的慌张,像有一双手在扯着她的心脏,即使是发现实验出问题的时候她也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
丫鬟们已经没办法了,父亲笨拙地给他擦身,喂水。而季千帆只是在嘴里一直喊娘。
到夜里,父亲累得睡着了。他已经很多天没合眼,靠在墙上,头一歪就睡过去。
福叔和两个丫鬟在外面守夜。留阿毛在里面守着季千帆。
千帆还在烧。小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阿毛垂着头:“风姐姐,千帆会不会死?”
她没有回答。
阿毛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能帮帮他吗?”
她还是没说话。
阿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知道她在哪。他一直知道。
“风姐姐,”他仰着脸,对着虚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知道你一直在陪着他。”
“你能不能……让他好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
阿毛的眼睛黑亮亮的,映着月光。
“千帆是我唯一的朋友了。”他说。
“他要是没了,我就真只是一个人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凝视着季千帆。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个初春的早上。他刚出生,皱巴巴的,哭得那么响。
现在他躺在床上,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喊“娘”,喊得她心口发紧。
他五岁了。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娘。
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
现在她只在想:让我碰碰他。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没有想太多,没有计划,没有“决定”。只是———如果我能碰到他就好了。
她伸出手。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脸。
温的。烫的。真实的。
她慌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脏在疯狂的跳动着。而手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手只会穿过一切,像风穿过树叶。
现在她碰到他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顾不上想。
她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季千帆在她怀里,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他吃力的睁开眼睛,看着她。脑袋的晕眩让他并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一个人抱着他,很暖和,很软。
“娘?”他喊。
李若初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聚焦。不是娘。娘已经死了。那这是谁?
难道是仙女姐姐吗?是来接他的吗?
“姐姐?”他又喊。
李若初咬咬唇,眼睫轻颤着,在烛火的照耀下,像是蝴蝶的影子。反正已经让他看见了,再多做些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呢。”
李若初轻拍着他的背,脸颊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哼起了季千帆还是婴儿时她曾经唱过的那首歌。
时光好像退回到了那天晚上,李若初躁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季千帆感觉自己忽然不难受了。她的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像月光,像风,像他小时候做过的某一个好梦,伴着熟悉的歌声一起涌入他的脑海,驱退着可怕的病痛。
他往她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阿毛在墙角,本来快睡着了。他听见动静,睁开眼。
他看见了。
风姐姐抱着千帆。
不是平时那种“站在旁边”的风姐姐。是真正的——抱着的。千帆在她怀里,像被他娘抱着的时候那样。
阿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看错。
风姐姐真的抱着千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就那么缩在墙角,看着。
看着她抱着千帆。
看着她低下头。
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动。
天很冷,风从破窗纸里钻进来。但阿毛忽然觉得,屋子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季千帆的烧退了。
李若初不知道是怎么退的。她只是一直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后来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脸色也没那么红了。
她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站起来。
阿毛还在墙角看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毛张了张嘴,用气声问:“风姐姐,你……你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阿毛的头。但手穿过了他——又和以前一样了。
她愣住了。
阿毛也愣住了。
“你……”阿毛说,“你又碰不到了?”
她点点头。
阿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小声地说:
“没事。刚才碰到了就行。”
李若初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脏兮兮的,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阿毛懂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风姐姐,晚安。”
李若初本来想守着季千帆醒过来,但是系统忽然在她意识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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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太看懂。但下一秒,她忽然感觉身体被什么力量往后扯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
然后她眼前一黑,久违的疲惫感涌上来。
…………
季千帆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窗户了。
父亲摸着他的额头,眼眶红了。阿毛凑过来,问:“你还难受吗?”
季千帆摇头。
阿毛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眼神来回看着季父和季千帆什么也没说。
他能感觉到风姐姐似乎不见了,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吗,她抱了千帆,那风姐姐还会回来吗?阿毛心里涌上巨大的失落。
她一定会回来的。最后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会和他一起陪着千帆。
在季千帆病好之后的第三天,阿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墙角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绿得晃眼。阿毛盯着那些草,眼睛却是空的。
他在想风姐姐。
三天了。她没回来。
他每天夜里都缩在墙角等,等到睡着,等到天亮。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那个位置都是空的。
她去哪了?为什么还不回来?是不打算陪着千帆了吗?
他在心里问着又自顾自的回答。
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阿毛回头,看见季千帆走过来。
季千帆刚病好,脸上还有点苍白,走路也慢吞吞的。他在阿毛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季父和福叔出门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桃红柳绿一个洗衣服,一个做饭。
两个小孩并排坐在台阶上,对着院子里那几株野草发呆。
过了一会儿,千帆忽然开口:“阿毛,我那天晚上……好像看见一个人。”
阿毛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转头,假装还在看草。
“什么样的人?”他问。
千帆想了想:“不知道。看不清。但是……很暖和。”
阿毛没说话。
千帆又说:“她抱着我,还唱歌。我好像听过那个歌,很小的时候。”
阿毛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千帆,如果…如果风姐姐真的不回来了那千帆知道了会不会很伤心?
季千帆转过头看他:“阿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毛心跳漏了一拍。他使劲摇头:“不知道。”
季千帆盯着他看了很久。
阿毛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千帆说。
阿毛下意识去摸耳朵。然后他愣住了。
千帆说:“你看,你摸耳朵了。”
阿毛:“……”
阿毛把两只手都塞到屁股底下压着,闷声说:“我没说谎。”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
阿毛抬起头。天上确实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阿毛:“……”
千帆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阿毛一直知道千帆很聪明,他沉默了过了很久,阿毛忽然说:“千帆,你能保密吗?”
千帆转头看他。
阿毛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能保密,我就告诉你。”
千帆点头:“能。”
“谁都不能说。你爹也不能说。以后谁都不能说。”
千帆又点头:“能。”
阿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千帆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天晚上看见的,是风姐姐。”
千帆愣了一下,有些茫然:“风姐姐?”
阿毛说:“就是一直站在你旁边那个。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在了。”
千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毛继续说:“那天晚上你快要死了,她就过去抱你了。她抱了你一晚上,然后你的烧就退了。”
季千帆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抱完之后,她就不见了。”阿毛的声音更低了,“我每天晚上都等她,她一直没回来。”
季千帆又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长什么样?”
阿毛想了想:“好看。穿白衣服但是好像有点奇怪。头发很长。眼睛很亮。”
“比娘还好看吗?”
阿毛认真想了想,点头:“比你娘还好看。”
千帆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她是仙女吗?”
“应该是吧。”
“那她为什么要走?”他问。
阿毛摇头:“不知道。”
“她还回来吗?”
阿毛又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吹动院子里的野草。季千帆忽然说:“阿毛,风是不是变软了?”
阿毛愣了一下。他仔细感觉了一下。
好像……是变软了。
他猛地抬起头,往那个熟悉的方向看去——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风还在吹。软软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们。
阿毛忽然笑了。很小声地说:
“她没走远。”
千帆转头看他:“什么?”
阿毛摇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风姐姐,你要是能听见——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