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时候陪着小婴儿季千帆的日子无聊又有趣,时间不快不慢。
他醒了她就出现来看他,他睡着了她就让系统关闭自己的意识也睡下去,不然就是凭着自己的意识体形态到处乱逛,有时候在府中,季府不大不小布置挺文雅。
虽然季千帆的父亲只是个小文官,靠着祖上的家产过日子,但是季千帆母亲的身世倒是不错,当朝丞相是她的远亲,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还不错。
腻了她就跑到大街上,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四处瞧瞧,有时候遇到自己没在书上见过的东西,就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画画写写。
关于季千帆的事情,她每天都会让系统记录下之后,再单独誊抄在本子上。
就和许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夜里他总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的母亲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父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接生婆早走了,丫鬟们显然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没人能帮忙。
她就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哭。
他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声音已经哑了,还在哭,看来也是犟,李若初没觉得有多烦,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天夜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了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哼了一句歌。
没有词,只有调子。是她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哼的,很多年没想起来过。
他忽然不哭了。
睁着眼睛,朝她的方向看。
她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怎么不哭了?”
父亲凑过来:“睡着了?”
“没有,睁着眼睛呢,不知道在看什么。”
母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她笑了笑,把孩子抱紧了一点:“可能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吧。”
他确实在看她。
那双还没长开的眼睛,黑亮亮的,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她蹲在那里,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她站起来,退回角落里。
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了,歌已经哼出来了,他已经在看她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不忍心看自己的研究了十五年的研究对象伤心的这么“肝肠寸断”?
后来她又试了几次。
算是忍不住。
他哭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哼歌。他笑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凑近看。他睡着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坐在他床边,守着。
每一次,他都会朝她的方向看。
有时候看一眼就转开,有时候会盯很久,有时候还会笑。
她不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个模糊的光影,也许只是一团雾气。但他确实在看她。
她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等。
等他醒过来,等他哭,等他笑,等他朝她这边看。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换谁都会这样。一个婴儿,天天在你面前晃,你总会多看几眼。而且这还是十几年的研究对象,人之常情罢了吧。
又是一天夜里,她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
她愣了一下,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能看见月光穿过手指,落在床沿上。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没注意。谁让实验这么多bug呢,不过本来就是她决定事情,再怎么样她也认了。
系统在她意识里闪了一下。还是那三行字,没变。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看着他。
透明的也好,不透明的也好。能让他看见也好,不能也好。
她在就行。
……
他学走路的时候,她在。
踉踉跄跄,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站在前面,看着他。
他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自己爬起来了。哭着,但爬起来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是碰不到他的。果然在这里呆久了,意识都变迟钝了吗?
李若初忽然想知道自己既然能让人看到自己,那么可不可以凝出真正的身体?她试过问系统。系统没理她。一直都是这样,只会报那三行字,别的什么都不说。
他学说话的时候,大约九个月大,她在。
先叫的是“娘”,然后是“爹”,然后是各种乱七八糟的音节。
有一天,他指着虚空,对母亲说:“姐姐。”
母亲愣住了,有些害怕:“哪里来的姐姐?”
他固执地指着她站的方向:“姐姐,那里。”
母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傻孩子,哪有什么姐姐。”
但他就是指着那里,不肯放下来。
她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动。
最后他累了,把手放下来,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母亲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嘴里念叨着:“小孩子就是爱瞎说,这青天白日的倒是把我吓到了。”
他没瞎说,只是其他人并没有感受到她,她也没有让除了季千帆以外的任何人看过她。
……
阿毛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一个下午。
阿毛是邻居家的孩子,五岁,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他经常跑到季家院子里玩,季家人也不赶他。
那天他在玩泥巴,弄得满脸都是。她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好笑。
阿毛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是谁?”
她愣住了,感觉毛骨悚然。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对她说话,而且她并没有选择让阿毛可以看见她。
阿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姐姐不说话?那我叫你风姐姐好了。你老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的衣服会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确实在动。有风的时候,她也会被吹动。
阿毛继续说:“风姐姐,你能陪我玩吗?”
她没动。
阿毛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能动对不对?那我玩给你看。”
他开始捏泥巴,捏了一个小人,又捏了一个小房子。
“这个是季叔家,这个是季叔,这个是弟弟,这个是风姐姐。”他指着小泥人给她看,“像不像?”
她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忽然有点想笑。
阿毛抬头看她:“风姐姐你笑了吗?我感觉你在笑。”
她愣住了。
阿毛说:“我能感觉到。你笑的时候,风会变软。”
那天晚上,阿毛对季千帆说:“你旁边有个姐姐,你知道吗?”
季千帆一岁多,还不太会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阿毛说:“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一直站在你旁边。”
季千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自从季千帆能逐渐有记忆起,也是他向母亲指着她喊“姐姐”的那一天,李若初就再也没有让他看见她了,除了阿毛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她,是不是这个孩子异于常人,想想还和玄学扯上关系了。
阿毛说:“你看不见?我教你。你盯着那边,盯久了就能看见。”
季千帆盯着,盯了很久。眼睛都酸了。
什么都没看见。
阿毛说:“算了,可能你还没学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姐姐很漂亮的,而且一直在看着你,应该是在陪你吧。”
他走了之后,季千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有点失望瘪了瘪嘴,转身回屋了。
他不知道,她就在那里。
看着他,看着他失望,看着他转身回屋。
她没动。
只是看着。
如果让已经有记忆季千帆看见她会不会违反什么规则?她也不明白,但是理智让她最好不要这么做。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落下来,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她并没有感觉到冷。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房间的窗户。
窗户已经黑了。他睡了。
她忽然想起阿毛那句话:“你笑的时候,风会变软。”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因为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能感觉到她在。
树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站在那里”之外的事了。
很久没有和朋友吃饭,很久没有听许姨和父母念叨,很久没有……
她忽然有点想念现代。
来的时候她自己说:几天,就几天。
多少个几天过去了,她还在。
爸爸妈妈肯定早已经发现了自己干了什么,他们肯定会生气。
来到这里,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惆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有没有错,她不后悔,只是感到孤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