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消失在明槐巷口,尾气卷起一圈枯黄的柳叶,叶子带着密密麻麻的黑斑,飘飘又落落。
蓝夜上挂着几颗星星,中秋刚过几天,月亮缺了一角却还是很亮。
林禾安闭眼平躺在地面上,呼吸愈发平静,一颗接一颗的泪珠伴着月光顺着眼角流出,没了鬓角。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梁砚舟和他的结局注定只有悲离没有欢合。
何宇家听林禾安的话把高振东重头到脚查看了一遍,心里忍不住唏嘘,这死变态下手真狠啊。
高振东整张脸被揍得血肉模糊,何宇家伸手探了探鼻息,“师父,他晕过去了,但还有气。”
林禾安闻言睁眼起身,偏头看了下地面上的高振东,“打个120送医院去,你跟救护车走,等他醒了告诉他,那些我都知道,别再忘记之前的话。”
“…啊…哦,”何宇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头应了声,朝往店内走的人喊了句,“师父!”
林禾安回头,清俊脸庞带着疲惫,眼底发红,脊背也颓了些,“怎么了?”
“你交代的事,”何宇家鼻梁发酸,“我会处理好,很快就回来。”
林禾安笑了下,“谢了。”
店门一开一合,何宇家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打了个急救电话。
其实他刚刚想说的是师父你好好睡一觉,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120的警笛声嘹亮刺耳,林禾安蜷缩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心脏不停抽痛。
这段时间,他清醒的沉沦,甘愿的给予,在过程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最后只要梁砚舟开心快乐就好。
可到了结束落幕之际,还是会痛得不能自已,原来猎物一步步地献上自己,放到砧板上任人宰割,哪怕再心甘情愿,也受不了剥皮抽筋,剔骨削肉,最终被猎人燎食的痛楚。
泪水打湿枕侧,林禾安哭得沉默安静,脑袋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浅眠,半睡半醒间看到了无数个梁砚舟。
开车载他钓鱼的梁砚舟,为他煮馄饨的梁砚舟,总爱逗他的梁砚舟,拥抱亲吻他的梁砚舟,占有填满他的梁砚舟……
黑色宾利一路嘶吼着开上了永林桥,直奔吉森赛车场,跑到后半夜才回学子嘉园。
梁砚舟推开卧室门,却只有空荡的床铺,他吹了四个多小时冷风才消下去的燥意又掀起了波涛。
离地最近的房门不免成为了梁砚舟的宣泄物,被狠狠踹了两脚,他边踹边低喊道,“林禾安,你真是有本事,耍我不说,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发动机还没散去余热的宾利再次被启动,梁砚舟开着车一路去到了明槐巷,车停在店门口,人始终没进去。
林禾安是耍了他没错,可他又磊落到哪去,甚至在争吵之前,他的每一个行径都是肮脏不堪,令人不耻唾弃的。
相比之下,林禾安只是知晓他的意图,不计报酬的献上答案,他的心思却是真正伤害玷污这份感情的祸首。
车内的储物柜李放着林禾安常抽的烟和火机,梁砚舟抽出一根点上。
宾利降下车窗,梁砚舟靠着椅背,手搭在车窗沿上,秋风萧瑟吹散了烟雾。
路灯还算明亮,却看不清驾驶位上的人脸,昏暗的车内,梁砚舟微微偏头,眼睛盯着车前的挂件。
那是他和林禾安从南洲回来时在机场拍的大头贴,周边一圈五颜六色的海星水母贝壳的东西。
照片里二人穿着一样衣服,梁砚舟一头碎发,林禾安顶着一头薄寸,亲者大手按在后者的脑袋上,像是距离太远,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梁砚舟俯身离开椅背,用指尖拨弄了下吊坠,出神地盯着左右摇晃的相片,连夹在指尖的烟燃到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如果他没有爱上林禾安,林禾安耍他这个事不会简单算了,可现如今他爱上了林禾安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游刃有余的上位者,也能明白林禾安做的这一切并不好受。
林禾安明知前方死路一条,却还义无反顾的往前走,这世上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甘愿赴死,更何况这条死路上没有冷箭枪矢,只有一把把刺向心胀的软刀子。
他们之间,早已没了上位下位者之分,只剩下谁爱的多,谁爱的少,多者劣势,少者优势。
梁砚舟自嘲笑了声,怔怔凝着渐渐停止摆动的相片挂件,他们之间的对位天平在他爱上林禾安的那一瞬间就不会再向他倾斜了。
所以哪怕现在很生气,他也没有勇气上去把夜不归宿的林禾安扛回家教训一顿了。
林禾安先前那平静释然的笑意给梁砚舟留下了深深地恐惧,他至今还在心有余悸。
梁砚舟无奈地又靠回椅背,一阖眼就是林禾安满眼温和理解地对他说着‘我知道’三个字。
他只好睁开眼,无神地盯着某一处,林禾安说出那句话时,好像他们之间那不堪一击的幕布终于被扯下来了。
梁砚舟回想当时他从林禾安眼里得到的答案,那是开心喜悦,还有纵容宠溺,还有一丝不易捕捉不容忽视的解脱。
这绝对不可以,从他确定自己爱上林禾安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不会存在分离。
梁砚舟阴诡瘆人的目光似乎要刺穿车前那张他和林禾安的合照。
他不敢深想,林禾安如果真有了这样的心思,他该怎么办?他是舍不得折磨他,也舍不得让他死的。
月亮悄悄落下,太阳渐渐升起,明槐巷早餐铺子的门一开一合,冒出缕缕哈气。
梁砚舟驱车打舵离开了明槐巷,他在车里坐了小半宿,天将亮时,心中有了计较。
本想直接上去找林禾安,但又担心自己情绪没平复好,一个控制不住又把人伤了。
宾利打道回府,梁砚舟却没想到,他会因此错过了见林禾安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