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冷非寒就看不惯那些奢侈品店里,小小一样售价动辄便是五位六位数的精品。他痛恨那些包装精致,内里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的东西。他也仇视那些因为有些钱有点权,就把尾巴翘上天的精英人士。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头这越烧越旺的邪火是为什么。江夜既没有提及他昨天的狼狈,也没有因为刚才室友的无理而迁怒,更没有对自己的住处发表任何言论。可是,为什么再对上他堪称温柔的眼神时,自己心底里竟然是这样的不舒服?
他有企图。
冷非寒的眼里,江夜这时温柔的笑容,和当时史蒂文那种献媚讨好的脸,竟然生出了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记得很清楚,史蒂文当时一味的吹捧他,一个劲儿的长着他,是想让他‘陪着’江夜的......
对,史蒂文是有所图。才从对自己百般刁,难改到万般讨好的嘴脸。
所以,江夜呢?
江夜你又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冷非寒不再为自己莫名其妙的邪火,和没有原因的抵触而感到深深的苦恼。却因为自己看透,看穿和看破了江夜的‘企图’,而感到一丝丝兴奋。
我看你怎么演。
短暂的沉寂之后江夜笑了笑,“今天周末,又不在公司我能有什么安排?”
“......”
冷非寒的恢复到了他最初的神情,冷漠。他大多数时间都很冷漠,只有在和同事沟通或者自己给他安排工作的时候,他的冷漠会被一种模式化很礼貌的表情所代替。
礼貌且虚伪。
江夜心里清楚,他对着自己一直都是冷漠。
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也只在刚刚,在刚刚吃饭之前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江夜看到了他认为的真正的冷非寒。难得一见的,至少是他解除了一些模式化的,放松的他自己。
“谢谢你请我吃饭。”江夜不打算毁掉今天这份难得,“难得休息,祝你周末愉快。”
他这么说,倒是让冷非寒没有想到。他以为,吃了饭之后按照‘他们这些人’惯用的手段该是去找个地方坐坐的。冷非寒将信将疑地付了钱,跟着江夜走出了店门等着他的下一步。
“你能自己回去吗?”
“可以。”
“那行,我不和你一路了。”江夜指着同来时相反的路,说:“我走这边,再见。”
再见?冷非寒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不小心顺嘴说了出来,“就?再见?”
“不然呢?”江夜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睫毛颤动,
“那,再见。”
“再见。”江夜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转身走了。
真的走了?这么轻易的再见倒是让冷非寒意外。
从昨天那场毫无征兆的雨开始,一切都似乎是在和自己作对。无论是多么深的歉意他都还是被房东‘扔了’出来;无论最后对方是怎么落荒而逃的,当时他被诬陷和辱骂的时候,江夜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他对你动手了’;刚刚去到他的出租屋里,也没有看出江夜流露出异常,哪怕是对语言上骚扰的他的室友,江夜也好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忍着一句话都没说...‘丰富’的两天带来的跌宕起伏,似乎被一顿美食平复了。
看着江夜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冷非寒本就是一场大戏的心里。更加复杂了起来。
·
这个周末江夜精神不错,虽然周六他依旧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照顾,但是这么多年了,这种‘照顾’的机率可以和中彩票一较高下了。
从他失去了‘身份’以后,从他的妈妈开始受不了刺激,他却偏偏变成了刺激他妈妈的主要‘刺激源头’。从刚刚的沮丧,难过,痛心,不相信,不接受到现在的沮丧一小会儿,难过一小会儿,痛心一小会儿,不相信的感觉已经完全没有了,不接受更是不存在。即便就是自己再不接受,可‘权利’在他妈妈,并非是他。
从这件事一开始,从爸爸妈妈开始莫名的吵架,冷战,妈妈开始整日整日以泪洗面到失去一切。整件事情的一开始,江夜除了控制自己情绪以外,又有什么资格,去讨论什么什么接受不接受呢?
他周天联系了解舟径。咖啡馆确实正在装修,解舟径自己在学习一个关于咖啡的课程,人在B市。这更让江夜意外,解舟径算是个宅男了,现在居然也搞起了事业。
不过意外之余更多的是祝福。
忙忙碌碌了几个月终于是得了两日清闲,也算是奖励了。
周一,当精神饱满的江夜刚走出电梯门,隔着玻璃窗看到了靠着车门站着的冷非寒。
“早。”
“江总早。”冷非寒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后边吧。”江夜自己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他等冷非寒返回驾驶座才带着玩笑的口吻说:“我不是很说过嘛,为每一位员工提供愉快的工作坏境,是我的责任。介于我们之前,有一丝的不愉快。所以我会和你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我......”冷非寒握着方向盘,“我想跟着你。”他说。
然后扭着身子望着江夜,“请你不要去找张经理。”
他的眼睛很黑,江夜感受到他说这句话,到了最后有点恳求的意味。却从冷非寒这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感受到。
经过了周六,江夜很肯定,冷非寒对自己还是有...怎么说呢,抗拒吧!江夜心知肚明,是直男对他的抗拒。
“你可以吗?”
“我可以。我一直想和你说。”冷非寒说:“之前,史蒂文找我他让我......”
冷非寒正在搜肠刮肚寻找往下说的措辞的时候,江夜开了口:“我根本没有让史蒂文找过你,更没有想过要为难你。我不会在感情上让任何人为难。”江夜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解释什么,甜品是我让人送的。”他轻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指,“我这个人呢,对感情有点执拗。有一条,必须是真心实意。”继而又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条,两情相悦,两者缺一不可。”
江夜在一脸不可置信的冷非寒的注视中笑了起来,“怎么这个表情?不相信我?”
“不是你...没有不相信。”冷非寒尴尬的收回的目光,启动车子,“之前我,我之前听小猫说过你。”
“小猫?小猫说我?”江夜转过视线向窗外,似笑非笑的说:“我以为他更喜欢颜林邱呢。”
“小猫他,他没说喜欢你。”冷非寒将车子驶出小区,走上主路:“只是说好多人都喜欢你,和你说的那个颜林邱。”
很长时间江夜都没有说话,周一的路况很差。冷非寒很明显是刚刚拿到的驾照,双手紧握方向盘,坐的笔直专心驾驶。即便是新手,他也不愿被人加塞。
“你知道,你之前打工的地方是个Gay吧吗?”
“嗯?”冷非寒专心致志,几乎用厘米强势对抗了十几米之后,终于在江夜说这句话的时候,被人成功加塞。他微微皱起眉头,对着后视镜的江夜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知道你之前打工的那个酒吧是个Gay吧吗?”
冷非寒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看着那辆车尾还没有塞进来的车,气不打一出来,语气冰冷的回答,“知道。”
“知道你还愿意在史蒂文手底下挣钱?”江夜语气很是轻松,仿佛只是闲聊而已。
“没办法。只有他那里聘用兼职,而且薪水最高。”冷非寒又撇了一眼江夜,“而且,酒吧档次也很高。”
窗外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都是司机内心的焦躁的咆哮。真的很堵,这一路走下去,总裁和他的小助理齐齐迟到。
“江总~迟到了哦!”等在办公室里的苏沐远,大咧咧的坐在他沙发上,发出调侃的声音:“认识江总这么久,江总还是第一次迟到呢,真新鲜呀。”
江总瞥了一眼苏沐远,用比他娇嗲十倍的口吻,说:“苏总倒是来的早哇,认识这么久,苏总还是第一次这么早来我办公室呀!”江夜犹嫌不够,更加夸张的说:“真新鲜呀!”
苏沐远满脸写着无所谓,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江夜拉开椅子突然顿了顿,随后缓步走到办公室桌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苏沐远。直到苏沐远收起大长腿,手也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几乎端正坐好之后他才更加确定了自己猜测。
“你。”江夜开口,笑了起来,“是不是那个案子没谈下来?”
“......”
“来找哥场外求助?”
“什么哥?”苏沐远嚷嚷起来,“我还比你大三月呢,怎么你还是我哥了呢?”
“我不是?”江夜陡然提高了音量。
“是。”苏经理主打一个‘能屈能伸’立刻站起来,腰来腿不来的往他身边凑,“哥,哥哥,夜夜哥哥,哥~”
“打住!有事启奏。”江夜手一挥,“无事退朝。”
“别啊。”苏沐远眉峰紧皱,“正事,大事!怎么能是无事呢?”
“说吧。”
“就那块地。”苏沐远冷哼一声,“走的正规程序。但是他们拖来拖去,推三阻四的。不是这个字没签,就是那个人不在的,我都不明白了。他妹妹的,就签个字能花多大功夫?牙刷叼嘴里头,都不耽误签个字!”
“......”
江夜看着气急败坏的苏沐远心里了然,这个人做事一项沉稳靠谱,不拖拉而且干脆利落。走一步之前不但把之后的第二步第三步甚至第五步都计划好了,还会把失败的后路也给想出个一二三来。
他是很少表现出这么气急败坏的,更何况还一大清早的堵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打听了。”苏沐远和江夜一起靠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他的水晶球玩,“官方说辞就我刚刚说的那些。”
“实际情况呢?”
“没有。没有什么实际情况。”苏沐远把水晶球放回原处,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找了很多关系,都没有找到其中关窍。直到昨天晚上,我...我怎么知道你不要管了,但是肯定是过硬的关系,他发给我我两个字。只有俩字。”
江夜来了兴趣,长眉一挑示意他讲下去。
“顺意。”
“顺意?”
“我查了一下。顺意是一家投资公司,法人不认识。不但不认识而且完全找不到这个人的资料。除了知道他名叫齐顺意,其他就她妹妹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点意思。”
“哥,有什么意思呀我哥?”苏沐远急了,“这事儿拖一天,那块地的判决书就晚一天啊哥哥。大半个月了我忙前跑后的整了个这,您还有点意思,我没看出来哪里有意思,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江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问问。”
“啧,要的就是江总这句话。”苏沐远两只手搓了搓,“该打听的我都打听了,我想着找您,您让颜总帮忙问问。这事儿我们走的正规程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以为我怕这个?”
“您当然不怕。”苏沐远笑了,“我知道我怎么能不了解你?重要的资源当然要用在重要的事情上这谁不知道。可是吧,判决书下来还有执行期,这执行吧两天也是执行期,可是两年的执行期他也不违反规定的啊,但是我们拖不起!”
“行。”江夜双手抱胸,“我问问,你放心吧。”
‘啪’!苏沐远一拍巴掌,连连点着头。
门口冷非寒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这一声掌声将他劝退。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前台的号码。
“喂,江总这会儿在和苏经理谈事情。苏经理一早来找江总肯定有事儿,来人既然没有预约。要不你让人留下电话先回去吧。”
“冷助理。”前提的小姐姐将声音压的很低,似乎是捂着听筒说的:“这位先生之前来找江总,也不需要预约都是小舟...哦不,都是之前的助理直接接待的。”
“那......”
“要不我先把情况和他讲清楚,说等江总要多长时间我们不知道,再看看这位先生自己的意思。”
“算了,你直接把人带到接待室吧。”冷非寒看了一眼江夜紧闭的大门,“我来接待。”
冷非寒放下电话到了茶水间,倒了一杯柠檬水往接待室走去。接待室离江夜的办公室不远,拐角很小的一间。落地窗前摆放着钢制的桌椅,桌上放着一盆绿植。
“这位先生您好,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江总今天上午有......”
“冷非寒?”
“Alan?”
“真的是你?”Alan瞪圆了眼睛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冷非寒,“虽然吧你还是那副土得掉渣的样子,但是吧我必须要承认,你长得确实不错。”
“嗯...真抱歉。我丝毫没有听出来,你是在夸我。”
“知足吧。”Alan把包放在靠里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穿着米色的T恤外面一件真丝衬衫,衣服下摆随意的绑了起来,一条紧身长裤搭配一双马丁靴。他坐下来以后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你和我认识这几年,见我夸过谁长得帅?”
“是,你眼光高。”冷非寒把水放在他面前,“等了这么久,先喝点水。”
“今天真热,还没到中午已经这么热了你,你现在在这里工作?”见冷非寒点头,Alan撇了撇嘴,“倒是没想到。不过你学习好,应该是不愁找不工作的。史蒂文倒是抓着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呢,哈哈哈笑死我了。”
“那件事情谢谢你。”冷非寒难得的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添麻烦?是史蒂文自己招惹你的,我介绍你去的时候都告诉他了,你只能洗杯子当个服务生,是他自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活该他的。”Alan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眼珠子一转问冷非寒,“不过他不是说你对江夜没想法吗?怎么又跑来给人当助理?我刚在楼下听到了小前台在电话里叫‘冷助理’,是在叫你吧?”
“嗯。”冷非寒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他惯用的表情,“巧合。我来的时候应征的岗位也不是江总的助理,我也根本不知道在这里...还能碰到他。”
“啧啧啧说什么巧合?这分明是缘分。”Alan有点恨铁不成钢,惋惜道:“相逢即是有缘啊,你和江总难道不叫有缘?”
冷非寒心道:有什么缘?孽缘也是缘。表面上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Alan见他这样没什么意外但是很无奈,“哎,你这仇富心理什么时候可以改改?以前在学校,你见不得家里有点钱的同学,好像人从你身边路过都能把你周围的空气给染上铜臭了似的。学校里没人计较,是因为你学习好长得帅环境又单纯。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帅哥!这是社会,你已经步入社会了。你自己想想,史蒂文什么嘴脸啊?你还不是一样要在他手底下干活,难道不是为了那点工资吗?”
冷非寒的眼神暗了暗,微微撇开了脸。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咱俩大学同学这几年,要不是因为我替你解了围。说真的就我这样的,你肯定也是一视同仁,冷面相对的吧?现在想想,当初那般高冷的你能和我说话,我应该感到骄傲呀。”
“不是。”冷非寒想了想,想感谢Alan,生硬又冷冰冰的说:“这几年你一直在帮我,我都知道。你,你是对我好的人。”
“所以啊,我要在劝劝你。”Alan语重心长地说:“这个社会上,是有很多人有了钱以后,长出一副恶心人的嘴脸。但是吧,也有很多有钱人,他也能好好的,干干净净的,帅帅气气的,比如你的江总。”
“Alan !”冷非寒皱起了眉头,“你能不能......”
“不能。”Alan起身往门口看了看,才说:“你知道江乘风吗?”
“嗯。”
“对啊,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江乘风姓江,江夜也姓江啊!”
看着Alan一脸正经,冷非寒简直无语,他心里吐槽道:人力资源的小江每天晚上加班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冷非寒无奈,恐怕全天下姓江的人都有一个,和几十亿身价的江乘风是同一个江字的梦想吧!
“你怎么这个眼神?”
“据说江乘风只有一个儿子。”
“我知道他只有一个儿子,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知道,江夜他不会是下一个江乘风?”
“......”
“所以说冷助理,跟对老板很重要。跟对的人,要做对的事。”Alan眼神立刻暧昧起来,“你做了人家的助理,不是更有机会了。”
冷非寒厌弃的皱了皱鼻子,立刻想要离开,“我去,去看看江总忙完了没有。”
“非寒。”Alan叫住冷非寒,斟酌了几秒才说:“江夜是个很不错的男人。”
“你喜欢他?”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冷非寒十分惊讶。
Alan嗤笑一声,声音甜的腻人,他说:“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