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穿过了一条街巷,来到了一道破旧的大铁门前。常年失修,这道铁门看上去恐怕也只是摆设。小区不大,仅有的一点儿的空地上,杂乱的停放着各种电瓶车三轮车。一颗大树的阴凉地里围着一圈人,指点着正在下棋人的江山。

一共三个单元楼,老小区没有电梯。一层楼有四户,每家都把自己不用的杂物堆放在门口,楼道里显得格外拥挤。楼道的窗户也都只剩下窗框,窗框上布满了深色的锈。蜘蛛网爬满了头顶上各个死角,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到了四楼冷非寒停在四零二门口,房门虚掩着他用脚推开了门。

江夜跟着他进去,这是一套两居室。进门正对厨房,门口摆着一张餐桌。桌上底下满是花生和瓜子皮,还有很多空了的啤酒瓶,屋子里满是酒臭味,冷非寒皱了皱鼻子。

“这边。”他对着左边的卧室抬了抬下巴,走了进去。

这房子朝向不好,左边的卧室几乎晒不到太阳,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冷非寒的脸更冷了,他随手放下东西转身看着江夜,“随便放吧,放哪儿都行。”

统共也就十几平,一张笨重的木板床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一张残缺不全勉强能站立的椅子,和一张老式的木头桌子外加一个绿底儿上面都是喜洋洋的塑料衣柜,就是这间房子的所有了。

“你怎么住这儿?”

“这儿怎么了?”冷非寒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桌子立刻倾斜了,“江总应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吧?不知道社会的底层人员,其实生活的大多都是这样的地方。”

江夜忽略掉冷非寒话里的不明意味,随手捡起了地上的空烟盒,蹲下来把桌子扶正找了找平衡,然后把空烟盒折叠起来塞了进去,大小非常合适。他晃了晃,桌子平稳了。

“你......”冷非寒惊讶的看着江夜,他没有想过江夜竟然会做这些,而且看样子似乎一点都不陌生。

“不是说好一个人住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大裤衩和一件洗褪了色的T恤,双手插袋胡子拉碴,顶着造型狂野的鸡窝头,眼神下流的盯着江夜,“怎么把男朋友带来了?”

“你乱讲什么?”

“乱讲?”男人的露出一点舌尖,笑了笑,“不是男朋友?”

“不是。”冷非寒冷言道:“你别乱说话。”

“不是正好,介绍给我好了。”在他的注视下江夜慢慢站了起来,“长相,身材啧各方面都是极品啊,哥们儿昨天刚和丽丽分手,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儿!”冷非寒愠怒,“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是我老板。”

“老板?”男人一脸调笑,上下打量着江夜,“兄弟你骗谁呢?你看看他,和你我差不多大,毕业没有还老板?”男人舔了舔嘴角,“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爱美之心嘛,你是男人你该懂的,何必这么藏着掖着的。”

江夜冷冷的看着这个邋里邋遢满身酒臭的男人,对冷非寒说:“中午吃饭了吗?我们该去吃饭了。”

他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男人并没有让的意思,堵着门口戏虐的看着江夜。江夜只是眯着眼睛盯着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眼底的光却是渐渐暗了下去。江夜越来越阴沉,仿佛有一股黑色的气体从他的身上向四周蔓延开来。江夜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眼中的戾气反而越来越重。有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这双漂亮的眼睛和那抹笑容,悄然无声的爬上了男人的后脖颈。他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后背布上了一层冷汗。

男人喉头发紧甚至不敢再与江夜对视......

这样僵持了不到两分钟。男人首先动了,他故作镇定收拾干净了一切不安,将心底里升起的那股子恐惧压了下去,侧过身让开了。

直到听到落锁声他才呼出一口气,肩膀过度的僵硬之后甚至有了一丝酸痛。他一边转动着肩膀放松一边不甘的琢磨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被一个长得娘们儿唧唧的男人给看怕了。

“看怕了!”男人恶狠狠的骂了句脏话,“艹!”

“江总。”冷非寒追上江夜,“江总不好意思他......”

“他是你朋友?”

“不是...也算是吧。”冷非寒有些难为情,“以前,我们认识...小的时候认识我们,后来,遇见他......”

“不想说不用说。”冷非寒这时已经从江夜的脸上看不到刚才的阴翳,一时拿捏不住他说这话,是因为生气还是真的不在乎他问那句话的答案。

江夜转头语气尚且柔和地对正看着自己的冷非寒说:“我只是担心,你有这样的室友会影响到你的睡眠质量。”

冷非寒原以为自己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江夜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想到他却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愣怔。

冷非寒细小的表情被江夜尽收眼底,他抬起手臂看了眼时间懒懒的说:“我饿了,你应该也饿了吧?”冷非寒根本没有表态,江夜接着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非常好吃,这会儿两点多应该没什么人吃饭,正好不用排队。”

冷非寒对上江夜那双灼灼的眼睛,听到他说:“你请我吃饭。”

江夜浅色的唇在冷非寒眼睛前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度,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江夜今天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也没有做造型额前的碎发随性的放下来,琥珀色的浅瞳十分的漂亮,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冷非寒甚至在他说那句‘你请我吃饭’的时候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俏皮!

不属于他这个年纪,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灵动的俏皮感。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单纯的期待。

“我,我请你?”冷非寒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对。”江夜诚恳又正经的点着头,“我帮你搬了东西,所以你请我。”

这双眼睛实在太特别了,单纯澄澈。冷非寒在他的注视中把那句‘分明是你自己要搬的’咽了下去,改口道:“我请你吃饭。”

“走吧。”江夜抬头看了眼太阳,“这天儿太热了,走快点儿吧。”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冷非寒以为江夜去的餐厅,应该是在高楼之中的带星餐厅或者大厦顶层的旋转餐厅,不管是哪儿菜单上的价格肯定都能让自己感受一下‘割肉感’,但是他却带着自己越走越偏僻。

“还在,真好。”江夜停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感概着:“我也好久没来吃了。”进去之后他随便选了张桌子坐下,连菜单都没看直接点菜:“来个小份大盘鸡,加一份白皮面,面最后再上。”

这家店的面积比他租的那套房子也大不到哪儿去,后厨和前厅只用了半人高的墙隔开,上面都是开放的厨房里有什么一眼都能看到。大厅只够紧紧张张摆放了四张桌子,且坐满了都应该是背靠着背的,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

江夜伸着胳膊从立式冷藏柜里拿出一瓶冰镇带气饮料,没用开瓶器只拿了双一次性筷子‘砰’打开了,瓶口升腾着白色的气雾。他倒在两个一次性塑料杯里,给了冷非寒一杯。

冷非寒想起在公司的江夜,西装革领,衣冠楚楚,精致优雅。又想到在酒吧见到的江夜,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冷非寒看着江夜端起杯子喝完了饮料才说:“我没想到江总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吃饭,会喝这种...廉价的东西。”

江夜哼笑了一声,从兜里拿出来一包消毒纸巾递给冷非寒一张,“擦擦手。”然后慢条斯理地展开湿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仔细地擦拭着,慢吞吞开口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你以为我江夜从一开始就是江总?十几年前我跟着东哥跑前跑后的风餐露宿......”大概是感受了什么,江夜抬起眼皮哼笑道:“我也有做过‘那谁’的时候。”

“噗。”冷非寒看着他矫情地动作,嗤笑道:“‘那谁’。”

冷非寒的眼睛很黑,显得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剑眉星目在江夜心里是形容古代大侠的,他是那种充满攻击感的长相。偏偏冷非寒的五官又小巧精致,用七分的柔和减弱了攻击感,虽然带着三分冷漠的薄情,但丝毫不影响他这副好皮囊。刚刚他这一笑,像是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跌进了江夜的心湖里。

他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笑。

江夜低头继续擦着自己的手指,心中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大,不自觉的感慨: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唇角都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

“你不信?”江夜掩饰不住笑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见过苏沐远吧?”

“苏总?”冷非寒点点头,“当然见过,刚进公司那会儿,我跟了他一段时间。”

“我曾经和你的苏总挤过一张钢丝床,可以折叠的那种差不多一米宽吧。”江夜说到这儿,自己笑了,“我俩身高差不多,谁都不愿意面对着对方的脚。所以只能并排睡,其实打颠倒睡能宽展一点的。”

江夜脸上泛滥着笑容柔软温暖,他的眼神落在桌子上的某一处心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条件不好,一屋子糙老爷们没人讲究,就我和他不行。每天晚上都必须是要洗了才睡,不管多晚。所以没人和我俩睡,正好我俩也不愿意和别人睡。但是那房子都没有刚刚你那套房子大。也只有一间卧室,是东哥和小舟哥的,他俩一人一张床。我门刚开始打地铺,后来小舟哥心疼我吧,把他的床给我,我和苏沐远才有了,刚刚我给你说的一米来宽的钢丝床。”

江夜低头笑了,冷非寒才注意到他的的睫毛,非常的浓密,随着他的笑微微颤动着。

“你看他现在,能想到我和他为了一根火腿肠打过一架吗?”江夜笑的更厉害,“哈哈哈钱全都开了公司了。要管的人太多,我们几个身上的钱全都凑一起只够买几箱方便面的,顺带买了一箱火腿肠。到剩最后一根火腿肠的时候,我俩干了一架。”

“最后谁赢了?”

“最后小舟哥看不下去,勒令我俩一人一半。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笑,但是冷非寒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还是一人一半,为什么要打呢?”

“他舍不得打我的脸......”江夜忍俊不禁,眼睛紧盯着笑红了脸的冷非寒,“我看着他鼻青脸肿的为一根火腿肠,不忍心呗。小舟哥又说,我就分了他一半哈哈哈哈哈。”

“我也过过很长一段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江夜想起过往笑了又笑,最后摇着头感慨道:“那时候挺苦的,但是也很开心。”

“我......”

“你那个墙,很潮的。你回去以后买点儿那种宝宝学步的时候用的那种地垫,材料环保,经济实惠用那玩意儿围着墙铺一圈。防潮!”

江夜说得很平淡,语气柔和。盘桓在冷非寒心头的莫名的小小抵触被他这份平淡的柔和打散了。

“嗯。”难得冷非寒笑着说:“我回去看看。”

“来喽!”帮他们点菜的女人端着一个不锈钢的大盘子笑着吆喝,“大盘鸡小份,白皮面你说的时候我再上,两位慢用。”

“谢谢。”江夜深吸一口气闻着菜香,对冷非寒说:“尝尝,这家味道超级棒的!”

鸡块搭配着十分大块的土豆块,十分大块的意思是将一个成人拳头那么大的土豆分成了四块。土豆已经炖的相当的软糯,虽然还保持块状,但是当筷子下去的时候稍一用力就搛碎了。软糯入味入口即化,表面吸饱了汤汁带着肉香,内里还保留着土豆淀粉的沙软。鸡肉更是美味,炖到脱骨很是烂糊,难得还能保留着肉的嚼劲儿。还有粉条,是那种比一次性筷子粗一圈的手工手擀粉。炖的已经接近透明,却根根分明互不相黏,每一根都裹着黏稠的汤汁,入口的感觉更是美妙,q弹爽滑!土豆金黄,粉条透明,鸡肉原色点缀着青红椒,只是看着都让人胃口大开。

冷非寒着实没有想到,这样不起眼的小店居然藏着这样的美味。

“好吃吗?”

“嗯。”

冷非寒大快朵颐,头也没顾上抬。说实话在来之前他却是没感受到饿,因为没顾上,因为没心情。

昨天他被赶出来之后,又遇上‘划车’事件这样的落魄和狼狈...别说吃饭了,他真的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连水都没喝几口。但是当第一口土豆融化在冷非寒的口腔之后,他便不管不顾的埋头吃了起来。

“老板。”江夜声音不大不小的说:“再加一份白皮面,两份现在就上。”

没一会儿。老板拿来两碗手工面条,面条一指宽薄厚适中,倒进去之后拌匀。黏糊的汤汁挂在面条之上,裹着细碎着鸡肉一起吃,面条软硬恰到好处劲道爽口。虽然汤汁里全是融化土豆但是丝毫没有干和噎的感觉,冷非寒吃的爽快两碗白皮面几乎都被他一个人给吃了。

江夜早早放下筷子,他看着冷非寒鼻头和额上除了层薄汗,递给他一张纸巾。冷非寒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谢谢’,才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看。

江夜面前的鸡骨头很少,都放在碟子里。自己面前一片狼藉,鸡骨头多的碟子里放不下,已经弄到到处都是。他用过的纸巾也是叠的规规矩矩放在碟子的一边,他用过的餐具也摆放的很整齐,和他整个人一样干干净净打理的一丝不乱。江夜此刻正喝着饮料望着自己。

冷非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皱皱巴巴的衬衣和裤子,其实都是昨天。他回去以后换了自己衣服,因为昨天的一场雨他没有地方晾衣服,其实也是根本没得换。因为吃的太急,他胸口正中心还溅上了汤汁。

他抬头对上江夜的眼睛,那双生来便带着笑意的眼睛。或许是因为这种专注的眼神让他有点儿不适应,此刻甚至有点儿难为情...可是分明是被同一个人的同一双双眼睛盯着......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狼藉’...太失礼了,太丢人了,为什么要吃的这么着急?太丢人了啊!冷非寒在心里暗暗地痛斥自己。

冷非寒窝着满嘴的食物瞬间没了滋味。他忽然想起了,在酒吧的时候当史蒂文把精致到扑面而来都是‘我很贵’的甜点,,双手捧在他面前,而他看到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那块破抹布。

“吃饱了吗?”

看到江夜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冷非寒垂下眼眸。心中那股抵触的劲儿,反倒像是被这顿饭给喂饱了似的,立刻精神起来。

“吃饱了。”冷非寒带着试探,问道:“不知道江总,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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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木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