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冷非寒真的相信了江夜,相信他是真的关心自己。
他也是真的想去相信江夜,可是他做不到。即便这个人表现的多么的温柔,多么的为自己着想。但是他还是做不到去相信别人,相信他这样的人。他还记得,还记得在学校里的‘那位大小姐’,在靠着单纯和一脸无辜以‘求求他帮帮忙加入什么社团’为由接近他无果之后,对他的谩骂和羞辱,当时如果不是Alan......
即便是有了Alan,他也没有摆脱被围观,被议论,被指指点点。
他们就是这样,全部都是一个样子。
在‘利益优先’的圈子里侵泡的久了,认为全世界都可以是自己家的,地球上目之所及只要他们想要,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如果现在得不到。想点办法总能得到的,他们蛮狠不讲理,他们只是披着斯文的皮。这里头根本说不着什么人格,尊重,感情等等等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时兴起的喜好和管你什么感受的要或不要。
从小到大‘见过的他们’不都是这样吗?
冷非寒想起了自己;自己的妈妈;自己的‘家人’;想到了让他恶心的史蒂文;想到了挺让人同情的小猫;想到了酒吧里给他难堪的姜总;还想起了那个‘瘦成弱鸡’的孙少;这些人走马观花一般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过了一遍之后他再对上江夜温柔的眼神时,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在江夜眼里冷非寒的冷漠是他的一种表情,同样在冷非寒的眼里,江夜的温柔也不过是他‘捕猎’的手段而已。
斯文败类里江夜算是个高手。
“不知道江总一直关心我有其他的打算。”冷非寒把车停好,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嘲弄,“是担心什么?”
担心你!江夜忍住没说出来:我担心你。担心最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哼。”冷非寒当然听不到江夜心里的话,只是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而他又把这一丝异样定义为‘被他拆穿之后的震惊’,“害江总如此‘提、心、吊、胆’,倒是我不知好歹了。”
“你......”
“你总说你愿意帮我去找张经理,让她给我换一个我更喜欢的部门。”他直视着江夜,问:“为什么?”
“为......”
这种眼神这种口吻,熟悉感从江夜的潜意识里扑了过来。太熟悉了。那天,中午,饭馆。还有那晚,凌晨,车里,只不过现在是两人换了位置而已。
江夜蓦然笑了,“你认为是为什么?”
“我最好留在这里,留在你助理这个你直接可以控制的位置上。但如果我不愿意,至少也要留在你的一亩三分地里,我说的对吗?”冷非寒加重语气,心里的‘执拗’愈烧愈旺。他夹着嗓子喊了一声:“江总。”
江夜闻言无奈的笑了起来。
“怎么?我说的不对?还是你不敢承认?”
“对与不对都是你自己的感受。”江夜的语气里听不出他的任何情绪,“来了这么久了,公司是好是坏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是有答案的。”
“我的答案就是。”冷非寒胸口堵着一口怨气,憋闷的久了没处发泄。这句话是他张嘴就来的,绝对没有经过大脑,“辞职。”
被冲动支配了大脑的他,解开安全带从后排坐上的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江夜看的很清楚,是自己给他的‘转正申请’。冷非寒在江夜的注视下,把那东西撕成了两半,叠在一起泄愤一般又撕了一次。
看他表演结束,江夜拉开车门,“已经晚了,我先上去。”
“我要辞职!”冷非寒在他身后低吼。
“做了决定就好。”江夜脚步很稳,绅士的回头一笑:“按照正规流程去办。”
电梯里两人各站一个角,江夜神态轻松似乎并没有受到冷非寒决定的影响。反观冷非寒,倒显得很紧绷。那张脸像是刚刚完成了‘科技与狠活’,配上完美的五官,构成了一张假面。
“江总!”
“袁总?”电梯门刚打开,江夜率先走了出去迎面碰到了早早等着他的袁语成,“您怎么这么早?”
“听说昨天你胃疼?办公室没人,我想着你是不是还不舒服?”
“让袁总担心了。”江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小毛病睡一觉就好了,没什大事儿。”
“大问题一般都是小毛病耽误的。我听说江总上班可是从不迟到,刚去办公室没人,我以为你今天不来公司了。”
江夜礼貌地笑了笑,“袁总找我有事儿吧,咱们办公室聊。”
“好,我看着你脸色还是不好。”袁语成关切的说:“怎么不多休息休息?”
“已经没事了。小冷......”江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说:“找张经理之前,麻烦你去帮我泡壶茶,去拿我办公室架子上找一罐没开封的茶叶,谢谢。”江夜温文尔雅的伸出一只手,说:“袁总,请。”
人在冲动的时候是绝对不可以做决定的。即便是做了决定,也会因为冲动而后悔不已。
此刻的冷非寒正是如此。
他看着江夜的背影,他知道江夜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客客气气温温柔柔,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些日子江夜对他的悉心照顾都是‘止乎于礼’,他明明白白江夜同小猫说的一样从不和谁有过暧昧不清......
他不该呀!
不该把自己的怨气和怒意都发泄在他身上。
不该在如此冲动之下,说了让自己后悔莫及的话。
冷非寒搓了搓脸。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应该是个极度克制内敛的人。可是为什么回回在江夜这里都...都忍不住想滔滔不绝的发泄。
上回是,这回更是!
·
办公室里江夜请袁语成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
“你那个助理。”袁语成斟酌了一下,“没什么事儿吧。”
江夜笑了笑,“袁总这话怎么说的?”
“我瞧着他脸色不好。”袁语成心道:见人也不打招呼,你叫他倒个水还得说什么‘麻烦’‘谢谢’。他心里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面上又说:“也不怎么会来事儿。”
“袁总来找我,肯定是有什么事儿吧。”江夜开门见山,“你我之间,不妨直说。”
“江总说的是,当真是有事儿要找你说说的。”袁语成换了一个看上去相对轻松的坐姿,“我听说江总,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江夜长眉一挑,“我每天都遇上麻烦事呢,不知道袁总说的是哪一件?”
“江总,和我不需要这般的见外了。”袁语成颇有些遗憾,哀怨的叹了一声,“我对江总...你可以不记得我,但是我却没办法忘了你。”
这话一出,江夜一个愣怔。
虽说江夜十来岁就开始发现自己对漂亮的男孩子,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但是那也是对漂亮的年轻男孩子。比如长在他心尖尖上的冷非寒,五官完美到江夜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他甚至觉得连下颌线的角度都是用尺子量着往自己心尖上长的,还有身材啧......
退个一万步讲。哪怕不年轻,至少也得像解舟径那样,长得年轻的。
江夜快速的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感情史,这些年来他就想搞定解舟径,除了对他嘴上过过瘾。也只在表白失败之后稳定的处过那么一个。再有,不过是浅色交易了...那也都是你情我愿,至少也都是漂亮的年轻男孩子。
绝没有袁语成这个岁数的,也绝对没有袁语成这种类型的。
江夜端详着袁语成,回忆着自己的感情史表情越发的显得暧昧。很正常的交谈氛围渐渐变得异样,被江夜这么盯着看袁语成更是生出了些别扭。直哼哼的袁叔叔自然不明白异样的别扭是从何而来。
“进来!”江夜被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也幸而冷非寒端着茶进来,打破了异样,“江总,袁总。”
冷非寒把小而精致的一套茶具放在桌子中央,刚伸出手却被江夜拦下,“我自己来。”
江夜拿起紫砂茶壶,浇在茶具上,热气立刻弥漫开来。动作轻柔举止优雅。
冷非寒看到他的手指灵巧的控制着茶夹,挾着茶杯洗杯。白色的气体包裹他的手指,江夜的手指虽然细长但骨节都很明显,手背上青筋凸起是很有力量感的。可是偏巧他的手又很白,却到了指尖处又泛着淡淡的粉色,仿佛沾染上了春日里开的最灿烂的桃花。这样一来,让力量感顿失更加巧妙的生出了一丝美感。
冷非寒站在一旁,他是很不屑弄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但他看着江夜整这些不但不排斥心里还,还莫名的舒坦。
看...不,冷非寒认为,这个时候应该是欣赏。
他欣赏着那双力与美完美结合的双手,摆弄这些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还,还那么好看,那么的赏心悦目。甚至令人心旷神怡。
冷非寒一时挪不开眼,仿佛那是一双带着仙法的手,让粉粉嫩嫩的桃花都开在了他的心头上。
江夜慢条斯理的做完一切,给袁语成倒了一小杯茶,拿了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茶杯周围的水渍,躬身站起,在冷非寒的注视下把小小的茶杯放在袁语成面前,近乎完美的说:“请。”
袁语成端起茶嗅了嗅,揭开紫砂茶壶道:“金骏眉?”
“袁总厉害。”
“好茶啊。”袁语成细细品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袁总果然喜欢。这是之前颜总拿来的,也是今天拆封的。”江夜含笑吩咐着冷非寒,“把剩下的带给袁总。”
“行。”袁语成放下茶杯,也不拒绝,“我也没什么好和江总客气的。方才我说江总可以不记得我,但是我一定没办法忘了你。”
冷非寒扫了一眼袁语成,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能看懂,想来但凡是个长眼睛,明事理的都会在上次的欢迎会上,看的明白。袁语成是真心想接近江夜的。
“既然拿了江总的茶,正所谓礼尚往来。”袁语成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江夜:“我听说今天晚上江总约了法院的廖法官。”
江夜不怕‘打太极’。但是相对‘打太极’,江夜其实更喜欢这样的‘直球’。之前他和袁语成之间多了太多的‘客气’,他反而不太习惯‘直接’了。
“你。”江夜开口之后先笑了起来,点头道:“是。什么也瞒不过袁总啊。”
“你也没想瞒我不是吗?”袁语成自得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然没有江夜优雅,“倘若江总真想瞒,又怎么会恰巧被我知道。”
江夜交叠着双腿,两只手放在腿面上。从冷非寒的角度看到他的侧脸,山根极高鼻梁笔直,视线低垂应该是看着他自己的手。冷非寒的目光也落在了他那双手上细长而白,指甲泛着淡粉色的光。
“袁总是公司的股东,事无大小都让您知晓是我分内之事。又能有什么想要瞒着您的。”
显然是句场面话,袁语成也不恼只笑了笑,“其实非要程淮东把股份让给我,第一是看好东夜的前景,还有一个第二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想和江总合作。我承诺的那块地还差道手续,等手续齐了我一定会献给江总。但是今天晚上,我希望和你一起去。”
袁语成的这些话已经说过很多次,而且每一次的内容都差不多让江夜有种听人‘画大饼’的错觉,说实话他没放在心上。也说同样的大实话,很多事儿,像这种私下办事的事儿。他至少现在不想让袁语成知道或者参合进来...江夜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手背,他在想:双重否定,是不是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结果?
“好。”江夜长眉一挑,就坡下驴,“袁总受累,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见见廖法官。”
闻言袁语成肩膀一沉,起身同江夜说:“江总不要和客气。那我先告辞,晚一点再过来。”
送走了袁语成江夜陷入了沉思。他对人,虽然没有达到过目不忘的境界,但肯定不是脸盲。袁语成虽说是人到中年了,但是男人一般都不在乎年纪,越是沉稳越到岁数,才能越是显出男人的魅力。那么他反复说的‘自己不记得他’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的事和人,重要的不重要的,都在江夜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可惜,江夜冥思苦想,还是没能找到一点点关于袁语成的蛛丝马迹。
“江总。”
江夜抬眼看到冷非寒。他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早上的针对已经荡然无存。不知是不是江夜的错觉,他似乎在冷非寒淡漠的脸上,窥探到了一丝,一丝丝的难为情。
“江总我。”冷非寒说:“我想。”
“辞职吗?”江夜毫不犹豫,直接了当的说:“直接提交申请给张经理,如果你想尽快我也不......”
“不,我想请假。”
“请假?”颇有些意外,江夜做了一个了然的表情问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的事情?”
“没有。”
“请什么时候的假?”和江夜猜的不错,他早上果然‘不是正常的状态’。
“现在。”
江夜不想再有‘自作多情’的嫌疑,只淡淡一句,“好。”
冷非寒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一身戾气满脸阴沉。他拿出手机在一个x的对话框里,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正好是他现在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