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在秦淮河上缓缓前行,船头灯笼在夜色中摇曳。陈旧希坐在舫舱内,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手中的半块鹤符在暗处泛着幽光。
"陈大人好雅兴。"司柏萧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端着两盏清酒,"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景致,可比得上你的《烟雨江南图》?"
陈旧希没有接酒,目光落在司柏萧微微发白的唇色上:"你的伤..."
"小伤。"司柏萧仰头饮尽一杯,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脖颈滑入衣领,"比起这个,陈大人不如看看别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上印着盐运司的官印。陈旧希展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盐税账目对不上?"
"三百万两。"司柏萧轻笑,"正好是宰相这些年养私兵的数目。"
画舫突然一阵摇晃,司柏萧下意识扶住陈旧希的腰,陈旧希先是一抖,立马保持静止姿势。
河面上,几艘小船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查账。"司柏萧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陈旧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小心。”
话音刚落。
"哗啦——"
三道黑影破水而出!淬毒的弩箭带着寒光直射而来,箭尖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
陈旧希旋身避开第一箭,箭矢"哆"地钉入画案,溅起的墨汁污了半幅山水。第二箭接踵而至,他抬手掀起案上宣纸,薄如蝉翼的纸面竟将毒箭来势卸去三分,箭尖堪堪刺破纸面便力竭坠地,将剩余的那一杯清酒刺穿。
又是一箭,正冲向司柏萧的眉心!
他倏然后仰,箭簇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缕断发。同时右足勾起案旁青瓷笔洗,凌空踢向最近的黑衣人——
"砰!"
笔洗正中面门,那人仰面跌回河中,溅起丈高水花。
剩余两名刺客跃上甲板,手中精巧的连环弩机括连响。
"嗖嗖嗖!"
九支短箭呈品字形封死所有退路。陈旧希后退三步,后背已贴上船桅。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纵身而起,足尖在桅杆上连点三下,竟踩着垂直的桅杆腾空翻跃!
毒箭尽数钉入桅木,箭尾剧颤。
司柏萧凌空折腰,如白鹤俯冲而下。左掌劈向持弩手腕,右指直取咽喉要穴。那刺客慌忙弃弩后仰,却见陈旧希化指为爪,扣住其肩井穴一拧——
"咔嚓!"
脱臼的惨叫还未出口,已被一记手刀斩在颈侧,软软栽倒。
最后一名刺客眼见同伴尽殁,竟咬破齿间毒囊,黑血瞬间溢出嘴角。司柏萧箭步上前捏住其下颌,却为时已晚。
“是死士。”司柏萧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死士专为江湖之人效力,命不值钱,为防被抓做俘虏,口中都会含有毒囊,命垂一线时咬破,对方就再也不能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
夜晚的寒风此时更是冷得刺骨,两人就背对背坐着,司柏萧一手抱胸,一手捧着一本兵书,陈旧希则是将残局收拾好后继续作完那幅《烟雨江南图》。
船缓缓行驶在水面,这一路再无风雨。他们到达扬州后在旅馆稍作歇息了一日,等到夜幕染上天边才出发。
二人徒步于黑夜中,手持着两把烛火。
已经可以望到扬州最大的盐商府邸灯火通明。
林老爷举着酒杯,脸上的肥肉堆出殷勤的笑容:"司公子远道而来,老夫..."
"林老爷。"司柏萧用扇子挡开酒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三百万两官盐,去哪了?"
厅内瞬间寂静。林老爷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屏风后立刻冲出十几个持刀护卫。
陈旧希突然轻笑一声:"林老爷好大的排场。"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不如先听听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景和十二年三月,你送给宰相的外室一套红宝石头面,价值..."
林老爷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会..."
"因为那套头面。"司柏萧接口,"是陈画师亲手绘制的图样。"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突然暴起,长刀直取陈旧希咽喉。司柏萧闪身上前,却见陈旧希袖中银光一闪,那护卫已经捂着脖子倒地。
"忘了说。"陈旧希擦拭着银针,"我不仅是画师,还是..."
"前白鹤密使。"司柏萧接话,眼中满是赞赏,竟有些得意。
陈旧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念这人怎么接话接的如此自然。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七名黑衣人破窗而入。
第一把刀劈来,他侧身避过,竹筛顺势一扬。漫天药草纷飞中,三点寒芒穿叶而出。最前的三人捂着喉咙倒退,指缝间银针尾端微微发颤。
第四人横刀格挡,"叮"地击落一枚银针。却见陈旧希指尖一勾,那落地的银针竟凭空飞起,自下而上贯入下颌!
"丝线..."那人惊恐地摸向颈间缠绕的透明天蚕丝,轰然倒地。
林氏眼看着自己安排好的人败下风来,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狠,拔起墙边的剑就要向陈旧希刺去。
司柏萧还在和黑衣人博弈,猛的一推,只好下脚绊他。
林老爷被绊得猝不及防,摔跪在地上。
就在最后一个黑衣人垂死后,二人同时转身,林老爷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连忙说“别杀我!我说!我说……”
“官盐……我派吏史运去苏州了”
闻言,二人对视了一瞬,不约而同地扭头并肩走了。
回到客栈时,司柏萧的脚步已经有些不稳。陈旧希刚关上门,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司柏萧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右手死死按着左肩的旧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将靛青色的衣袍染成深紫。
"别动。"陈旧希撕开他的衣领,伤口已经化脓,"什么时候的事?"
"旧伤复发。"司柏萧喘着气,"那支箭...有毒..."
陈旧希的手顿了一下。三天前,正是司柏萧为他挡下暗箭的时候。他从药箱取出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忍着点。"
刀尖挑开腐肉的瞬间,司柏萧的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直到陈旧希将捣碎的草药敷上去,他才长舒一口气:"陈大人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闭嘴。"陈旧希包扎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不说?"
司柏萧虚弱地笑了笑:"你心疼我?"
回答他的是纱布被狠狠勒紧的疼痛。“念在共事的日子还长,请保护好自己,司大人。”
司柏萧垂头,嘴角微扬。
小船在晨雾中离开扬州码头。司柏萧站在船头,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现在去哪?"陈旧希问。
"苏州。"司柏萧指向远处,"那里有最后一条线索。"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