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沿运河缓缓南下,两岸垂柳如烟,水鸟掠过船头,又振翅飞远。
司柏萧懒散地倚在船头,指尖转着一枚铜钱,目光却始终落在船舱内的陈旧希身上。那人正低头研墨,素白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是一截玉竹。
"陈画师,"司柏萧忽然开口,"苏州的桃花酿可是一绝,到了地儿,我请你喝一杯?"
陈旧希头也不抬:"不喝。"
"那去听评弹?虎丘的茶园里有位老先生,弹得一手好三弦——"
"不听。"
司柏萧不依不饶:"那去寒山寺?听说寺里的素斋——"
"司柏萧。"陈旧希终于搁下墨锭,抬眼看他,"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司柏萧低笑,铜钱"叮"地弹起,又稳稳接住:"查案之余,顺便游山玩水。"
陈旧希懒得理他,低头继续作画。司柏萧却已踱步到他身旁,俯身去看那幅未完成的《江南烟雨图》。他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陈旧希耳畔,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这桥画得不对。"司柏萧忽然道。
陈旧希笔尖一顿:"哪里不对?"
"苏州的桥,"司柏萧的指尖虚点画纸,"桥洞更高些,底下能过画舫。"
陈旧希沉默片刻,竟真的提笔修改。司柏萧唇角微勾——这人嘴上冷淡,实则连最细微的线索都记在心上。
船靠码头时,正值黄昏。夕阳将整座姑苏城染成金色,青石板路映着暖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吴侬软语混着三弦,飘在湿润的空气里。
司柏萧刚跳下船板,便有个戴斗笠的瘦小男子凑过来,低声道:"司大人,您要的消息查到了。"
陈旧希冷眼旁观,见那人递来一封密信,又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盐帮的人?"他问。
司柏萧拆开信扫了一眼,笑意微敛:"嗯,苏州的盐税账目有问题,但比扬州更隐蔽。"他收起信,忽然话锋一转,"先找客栈住下,明日再去查。"
陈旧希皱眉:"既然有线索,为何拖延?"
司柏萧指了指天边翻滚的乌云:"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一滴雨已砸在陈旧希鼻尖。
三日后,两人扮作商人混入了苏州盐帮的私港。
码头堆满盐包,苦力们赤膊搬运,监工手持皮鞭来回巡视。陈旧希压低斗笠,目光扫过盐包上的印记——那根本不是官盐的编号。
"果然私贩。"司柏萧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看那边。"
不远处,几个盐帮头目正与一名锦袍男子密谈。那人转身的瞬间,陈旧希瞳孔微缩——竟是苏州知府的心腹师爷!
司柏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撤离。两人刚退至暗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霎时间,十余名盐帮打手围了上来!
逃出码头后,两人被逼至虎丘剑池。
巨石嶙峋间,司柏萧软剑出鞘,剑光如雪:"陈画师,看来今日得活动筋骨了。"
陈旧希指尖银针寒芒闪烁:"你伤未愈,别逞强。"
话音未落,对方已挥刀砍来!司柏萧旋身迎上,剑锋划过一道银弧,瞬间割断两人手腕。陈旧希则如鬼魅般游走于敌阵,银针专取穴道,中针者无不瘫软倒地。
突然,破空声至!
一支冷箭直取司柏萧后心!陈旧希纵身扑去,银针脱手而出,竟在半空中将箭杆劈成两半!
司柏萧回头,正看见陈旧希衣袂翻飞落地的身影,背后是剑池飞瀑,水雾蒙蒙。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陈旧希身姿矫捷,那打手眼见形势不妙,趁机撤离了。
当夜,两人决定宿在寒山寺附近的客栈,客栈旁有一古松,古松下有一僧,正手执棋子,迟迟未落。颇有一番“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意韵。陈旧希心有留意,多看了两眼,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老僧竟对他笑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相遇即是缘,解忧为本分。”
陈旧希感到讶异,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
司柏萧不知从哪弄来一坛桃花酿,硬拉着陈旧希上了屋顶。
"说了不喝。"陈旧希皱眉。
"庆功酒。"司柏萧拍开泥封,酒香顿时溢出来,"今日若不是你,我早被射成刺猬了。"
月华如水,照在两人身上。司柏萧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他将酒坛递给陈旧希:"尝尝?"
陈旧希沉默片刻,终究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清甜,后劲却烈,烧得他耳根发热。
司柏萧突然凑近,眯着眼睛盯他。“你耳朵红了”
那坛桃花酿起初只是清甜,入喉如春水融那坛桃花酿起初只是清甜,入喉如春水融冰,陈旧希自以为酒量很好,可三杯下肚后,后劲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捅进五脏六腑,再顺着血脉烧上脑门。
他搁下酒杯,指尖微微发颤,眼前司柏萧的脸忽然变成了两个。
"......你下药?"他冷声问,声音却比平日软了三分。
司柏萧撑着脸看他,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陈画师,这是苏州最烈的酒,寻常人半杯就倒。"他晃了晃酒坛,"你喝了三杯。"
陈旧希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司柏萧伸手接住他。
"松手。"陈旧希皱眉,抬手推他,掌心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反倒像是抚过对方胸口。
司柏萧低笑,不仅没松,反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陈画师喝醉了,怎么比平日还凶?"
陈旧希抬头瞪他,眼尾泛着薄红,素来清冷的眸子蒙了一层水雾,像是寒潭里突然映进了月光。
司柏萧呼吸一滞。
"我没醉。"陈旧希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却黏糊得像融化的蜜糖,"司柏萧,你......"
"我什么?"
"你烦死了。"
说完,他整个人栽进司柏萧肩头,呼吸渐渐平稳。
司柏萧僵在原地。
陈旧希的睫毛扫在他颈侧,像蝴蝶振翅,又轻又痒。他的发间有墨香,混着桃花酿的甜,勾得人心尖发颤。
"......陈画师?"司柏萧轻声唤他。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夜风拂过,远处传来寒山寺的钟声,悠长沉静,衬得司柏萧心跳的极快。
司柏萧将人抱回房中,刚放到榻上,陈旧希却突然睁眼。
"纸笔。"他命令道。
"你要做什么?"
"画画。"
司柏萧失笑,却还是取来笔墨。陈旧希盘腿坐在榻上,执笔的手稳得出奇,丝毫看不出醉意。
笔走龙蛇,墨染宣纸。
司柏萧凑近一看,愣住了——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蓝衣执扇,一个白衣提笔,并肩站在船头。蓝衣的那个歪着头,正要去扯白衣的袖子。
笔法稚嫩得像孩童涂鸦,却莫名生动。
"这是我?"司柏萧指着蓝衣小人。
陈旧希"嗯"了一声,又添了几笔,在蓝衣小人脸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司柏萧心头一软:"那这个是你?"
陈旧希不答,却在白衣小人手里画了根针,针尖正对着蓝衣人的咽喉。
司柏萧笑了:"陈画师,你醉了也忘不了要扎我?"
陈旧希抬头,醉眼朦胧地看他:"......吵。"
说完,笔一丢,倒头就睡。
司柏萧替他盖好被子,拾起那幅画看了又看,最后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次日清晨,陈旧希按着太阳穴坐起身,发现司柏萧正靠在窗边看他,手里晃着一张纸。
"陈画师,还记得昨晚画了什么吗?"
陈旧希眯眼看去,瞬间僵住——那拙劣的涂鸦,竟是他画的?!
他一把夺过画纸,揉成团就要扔,却被司柏萧拦住。
"别扔,"司柏萧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画我。"
陈旧希耳根发烫,冷声道:"......酒后胡闹。"
"我倒觉得,"司柏萧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酒后吐真言。"
陈旧希抬眸,正对上他含笑的眼。晨光透过窗纱,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忽然,司柏萧伸手,指尖拂过他的唇角:"沾了墨。"
那触感一触即离,却烫得惊人。
陈旧希猛地站起身:"......今日还要查案。"
他快步走出房门,却没看见身后司柏萧展开那幅皱巴巴的画,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小剧场:
司柏萧:"陈画师,你喝醉了会不会唱歌?"
陈旧希:"......"(抓起银针)
司柏萧:"那背首诗?"
陈旧希:"滚。"(倒头就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