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嘉树”落进耳朵,陈嘉树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唐宁在对面憋笑憋得辛苦,故意起哄:“既然都拼桌了,别干坐着啊,玩点什么?骰子?”
“我可以。”姜楠立刻举手,兴致勃勃,“输了可不许耍赖,喝酒就行。”
何其跟着凑热闹:“今天非得把你们都喝趴下不可!”
一时间,气氛迅速热络起来,最初的距离感也消失了大半。
姜楠手气差,一连输了好几把,抱着杯子哀嚎:“不行不行,清风你是不是偷偷开挂了,怎么每次都是你赢?”
林清风笑弯了眼:“技不如人不能怪我。”
唐宁也跟着输了两轮,看向一直稳赢的林清风:“可以啊,深藏不露。”
轮到陈嘉树输的时候,唐宁立刻起哄:“满上满上!别想逃。”
他也不推辞,端起被倒满的酒杯,利落喝光。
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们说说笑笑向外走去,门口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怎么回去,需要我们送送吗?”何其热心问。
“不用不用,我叫了代驾,快到了。”
林清风察觉到身后跟着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嘉树?”
看到他们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住,众人一脸“我懂”,没人点破,都识趣走开了。
他走进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比她高出了一个头,阴影将她笼罩。陈嘉树穿着黑色衬衫,被风轻轻吹着,眉眼在黑夜里依旧清晰,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下个月你有空吗?”
“有个工作还是想找你,在D市,和上次X市的工作差不多。”
林清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没有犹豫地开口:“好啊,有空。”
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嘴唇,瞬间松下来。
“好。”他应了一声,“到时候让助理联系你。”
“如果你也听说,有没有想过我,像普通旧朋友……”轻柔的歌词随风飘来,暧昧在夜色里悄悄蔓延。
林清风点头:“嗯,我等你们消息。”
“路上小心。”他低声叮嘱。
“你也是。”
副驾驶的唐宁回过头,撇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肯定早就看到她们了,你就憋着不说,故意装不认识。”
“我还不知道你,在感情面前还搞什么运筹帷幄。”唐宁恨铁不成钢。
“我只是不想任由它发展,让感情成为我的弱点。”陈嘉树刚刚热起来的心又有些冷了。
“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怎么知道它就是你的弱点,而不是你的后盾呢?”何其也跟着帮腔。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倒是激动。”
何其:“不知道刚才是谁叫住人家,单独两个人说悄悄话。”
陈嘉树听着他们的话不再辩解。
唐宁叹了口气:“心里明明在意,偏要装得毫不在乎,别等到错过了,才后悔。”
车厢里安静下来。
陈嘉树望向窗外,手指微微蜷缩。
正式拍摄定在三天后。
腾飞科技这次要推的是新款新能源车型,主打旷野、科技与人文相融的调性。
拍摄地点选在城郊一处临山公路,视野开阔,路面干净,远处层峦叠嶂,清晨薄雾未散时,最能拍出车的质感。
林清风提前一天就到现场踩点,光线、角度、路面反光、云层走向都一一记在本子上。
拍摄当天,团队早早就位。谢安梁亲自到场监片,李启峰带着策划组紧跟其后。所有人都在等这位新人摄影师如何亮相。
林清风穿着简单黑色衬衫,扎起半马尾,一进入工作状态,她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一变。
车辆缓缓驶入画面。
她没有一上来就拍炫酷的镜头,而是先让车停在雾里,以低角度捕捉车身线条和远山重叠的瞬间,光从缝隙漏下,像给车身披上一层薄纱。
中途,李启峰忍不住上前,“要不要加几组加速漂移的镜头?这样更有冲击力。”
林清风望着屏幕,头也没抬,“漂移会破坏产品的定位,它的卖点不是刺激,而是安心可靠,是可以陪人走很远的路。”
“观众记住的不是动作,而是情绪和感情。”她缓缓移动镜头,并不因此影响此刻的状态。
李启峰一愣,不再说话。
谢安梁对他说:“她比我们更懂市场和观众要什么。”
拍摄到傍晚,光线变成金红色。林清风让车开到山顶,逆光取景。
车轮碾过落叶,远处是落日熔金,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草木气息。
收机时,天色已晚。
助理把初筛的片子传到她平板上。她随手翻了两张,就递给一旁的谢安梁。
他只看了几秒,便露出明显的惊艳。没有过度的炫技,就达到这样极致的效果。
“我现在信了。”谢安梁关掉手中的平板,看向她,“你不是在拍广告,你是在挖掘品牌的内涵。”
“后续所有宣传物料,全部用你拍的版本,期待我们下次合作。”
林清风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我也是。”
这天傍晚,姚钰正开车回家,等红灯时,路边巨大屏幕忽然亮起。
画面里,薄雾漫过山野,一辆车启程,没有聒噪的背景音乐,全程只有大自然的声音和轻微的引擎低鸣。
车子从清晨穿行,至日落停止,每一帧都有克制的力量。
片尾一行字浮现:摄影 林清风
姚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几乎是瞬间认出那种独一份的镜头语言,这是她女儿的风格。
广告循环播放第二遍。
没有喧嚣,只有安静的远行和自由的风。
姚钰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原来她一直拼命给女儿稳定体面的生活,却从来没想过,林清风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车速慢下来,后面车鸣笛催促。
她靠边停下,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好好说过话的头像。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只打出一行字:【我看到你拍得广告了,拍得很好。】
发送成功。
姚钰靠在座椅上,长长吸了口气。
这天下午,林清风与腾飞科技的庆功宴刚结束,她走出饭店。
“小风,你怎么在这?”
姚钰也正好结束饭局,她看见林清风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
“小风,你也在这吃饭?”场面有些僵住了,沈合落在后面慢慢走出来。
“妈,沈叔叔。”林清风这才反应过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母女俩聊,我先走了。”沈合说完就先离开了。
姚钰有些生气,“你来A市,也不告诉我?你是要彻底和我决裂吗?”
“没有。”
“你现在还有事吗?没事就跟我回家。”
林清风跟着姚钰回了家。保姆张姨听见开门的声音,连忙出来招呼:“回来啦!哎,小风来啦!”
“吃饭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不用了张姐,我们都吃过了。”姚钰开口阻止她。
“来,你坐下,我们得好好谈谈。”姚钰指着沙发让林清风坐下。
张姨端了两杯花果茶放在她们面前,玫瑰花缓缓在玻璃杯里起伏,丝丝缕缕的暗红散开。
姚钰斟酌了一下才问:“你辞职的事情就先不说了,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
“接了几个活。”林清风没什么情绪。
“你来A市是为了工作吗?”
“对。”
“那你现在对以后的安排有规划吗?”
“有一点想法。”
姚钰本以为她会分享一些初步想法,没想到她一直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姚钰语气软了点:“我们一定要这么生疏吗?”
“我是你妈,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和你说有用吗,需要你的时候总是忙忙忙。”林清风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带了些怨恨。“这些年我几乎都是一个人过的,现在也不需要你了。”
姚钰脸色微黯,“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这些年忽略了家庭。当年我已经在路上了,结果还是没赶上见你外婆最后一面。”
林清风冷笑讥讽道:“我明明提前两天就给你说过了,带外婆去大医院看病,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工作。”
“当时确实走不开,你外婆也是我妈,我不比你的难过少。”姚钰声音发涩。
“还说这些有什么用,都过去这么久了。”
林清风从那时起,心里就一直有一个窟窿,怎么也填不满,时不时就吹起冷风。
“我的事情可以自己解决。”
“我回房间了。”她说完就起身径直上楼了。
林清风一进房间,就反手带上了门。
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灯光,能看清房间里简单的陈设。这是她15岁转学过来住的房间,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干净得过分,像是样板间。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抱着膝盖。
外婆走的那天,她守在病床前,一遍遍地给姚钰打电话,听筒里永远都是忙音,或是助理公式化的声音,“姚总在开会,暂时不方便接听。”
她明明提前两天就哭着求过姚钰,说外婆情况不好,要她回来一趟,求她带外婆去更好的医院。
可姚钰只是说:“工作这边走不开,我让助理安排。”
安排了一堆助理,一堆专家,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最后外婆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守着。
这些年她的心越来越硬,拼命不回头,就是怕再经历那种被抛下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刚才姚钰一句“我是你妈”,还是轻易就把她戳得鲜血淋漓。
有用吗。
早干什么去了。
客厅里,灯还亮着。
姚钰依旧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彻底凉了,玫瑰花瓣沉在北地,再没一点舒展的样子。
张姨轻手轻脚过来,想收拾杯子,又不敢打扰,只低声劝了一句:“小风心里有气,说开了就好了。”
姚钰摆了摆手,“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当年接到病危的消息,她人在千里之外的项目现场,那是她熬了整整一年的项目,一步都不能退。她以为还能赶得上。等她终于处理完一切回去,迎接她的,只有女儿看她时,彻底失望的眼神。
从那天起,林清风就再也没有对她撒过娇,没有抱怨过,也没有再依赖过她。
她抬手按住眉心,疲惫和悔恨一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安静的屋子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一圈一圈,滴答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