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
“等一下，我去拿东西给你。”
陈嘉树去车上拿了几个氧气瓶和氧气袋，还有药，一起递给她，“这是止疼药，如果还是头疼，吃药能缓解。”
林清风连忙接过道谢。
“没事，那我们现在去宾馆。”
在塔县的住宿条件有限，是当地的招待所，已经算是县城条件最好的了。林清风跟着他们办理了入住，走廊灯光偏暗，普通的标间，在门口一眼望尽。
在门口分别之际，陈嘉树忽然开口：“晚上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我们凌晨四点出发。”
“我们还是加个微信，方便联系。”他将二维码在她面前打开。
“好的。”林清风没想到认识第一天就和他加上了微信，飞快扫了码，通过好友。
他的微信是普通的全黑头像，签名就一个简单的句号，也没有动态。
林清风看过就把手机扔在一边，去收拾洗漱了。虽然今天的风不算很大，但是她的脸上和头发上还是覆上了一层薄沙，又干又涩。她不敢洗澡，害怕着凉，只简单擦洗了一下。
定好三点半的闹钟后，就闷头睡了。
隔壁房间，陈嘉树点开了她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电影截图，上面写着台词“人生本就是一场艰难的救赎，穷尽一生我们要学会的，不过是彼此的拥抱。”
看到这里，他竟有些释怀。
天已经黑了，外面一片寂静，没有一辆车的引擎声，也没有行人走动的声音，温度渐渐下降，空气中有股干燥的寒意。他把被子拉起来，沉沉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很安静，黑夜清澈透骨，幽暗的房屋挤在一起，轮廓被车灯照得清清楚楚。他们穿过一片平静的小城，飞驰而过，房屋安然不动，被远远抛在身后。
林清风的车夹在中间，紧跟着前面，漆黑的环境下行驶，他们速度很慢。窗外一片寂静荒芜，她仿佛在经历一场迟来的冒险。
七点，他们终于到达雪峰脚下。此刻海拔四千多，气温零下十几度，空气冷得发脆。
林清风呼吸发沉，转身去车上背了一个氧气袋。指尖冻得发僵，她找好位置架起相机，同时放好无人机。
一进入工作状态，她半分不受影响。高原寒意仿佛被隔绝在外，她始终凝望着渐亮的天际线，手里稳稳扶着相机，眯眼调整参数，核对构图，显得沉静专注。
天欲破晓，星河寥落，光已经浸润了她的眼眸。
夜晚漫长的几个小时即将过去，林清风和其余工作人员双手操控无人机，缓慢向前推进，这是一个长镜头，她控制机身微抬，半环绕展现全景，又从高空猛地俯冲。
微光如轻纱漫过，刹那间金光乍泄，厚厚的云雾被划破。整个峰顶正一点一点舒展，在刚露头的日光下尽数被染成鎏金，像宝珠般熠熠闪光。
林清风被笼罩在温柔的橙光下，他从心底觉得眼前这一幕带有某种虔诚的意味，仿佛自然与时光在此刻交汇，赋予这瞬间一种近乎庄重的安宁。
此刻山脚下的小城里依然夜色涌动，而山峰却显得流光溢彩，他几乎全身心地投入了。
他们又换了个较为空旷的平台布置拍摄现场。
相机画面里，雪山背后，是气势如虹的连绵石山。山路陡峭，路面狭窄，一侧是嶙峋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连风都在狭窄的山道里打着旋。
林清风控制稳定器平移，从背后全景拉至侧面，镜头聚焦远方，山体庞大，风沙滔滔。
光线斜斜切入山脊，在地面拉出细长而清晰的光影线条，明暗交界分明，边缘柔和却不模糊，勾勒出蜿蜒的山势。
拍摄完成后，“清风，陈总让你来我们车上，李师傅会帮你开车。”李莉过来招呼她：“我们的司机够多，你一个人开车身体会受不了的。”
“好。”她也不矫情，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长时间开车确实顶不住。
她背着包上车，还是上次靠右的位置。陈嘉树就坐在旁边，近在咫尺的距离连呼吸都能清晰听见。
“吃点吧，条件简陋，将就一下。”旁边递过来了面包和水，她接过，“谢谢，已经很好了。”
“清风，你拍得很专业啊，是一直从事这一行吗？”后排王晓探过身子问她。
“没有，只是爱好，之前不靠它挣钱的。”
“那你可以考虑哦，你比有些人强太多了。”
“如果有意向，你可以入职我们公司。”陈嘉树在旁边突然开口，听到他的入职邀请，林清风激动了一瞬，业内都知道春风是出了名得难进。
“实不相瞒我这次是刚辞职出来旅游的，以后的工作我现在还做不了决定。”林清风实话实说道。
“没关系，春风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决定好了再来。”陈嘉树没有强求，也没有压迫。
仿佛早已看穿她此刻不愿意被束缚的心思，他给她留足了余地，“你不必急着答复，也不用有任何负担。”
李莉和王晓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互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从没见过陈嘉树对谁这么和颜悦色，他在工作中雷厉风行，甚至可以说颇为严厉，当然了，生活中他们交集甚少。
林清风心头暖意升腾，抬眼看他，清亮的瞳孔里是他的影子，“谢谢您的认可和包容，等我想清楚，安顿好，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他们到达宾馆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林清风回房间一觉睡醒，都九点了。外面渐渐昏暗，小城的屋顶模糊不清。
她在宾馆餐厅吃了饭，就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外出。目的地在县城的某个边缘，距离不远。
晚上十一点，稀薄空气里裹着刺骨凉意，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头顶深蓝天空，微光淡淡。脚下的路尽是碎石，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没有等太久，第一颗孤独的星星就出现了。
林清风调平云台，将镜头对准夜空，手动对焦至无限远，开大光圈，压低感光度，设置好长曝光参数。指尖冻得发紫，她专注盯着取景器，确认星光清晰不拖影。
“这样拍，不会过曝吗？”陈嘉树声音低低的。
她简洁回他：“高海拔光污染小，大光圈收住景深，长曝光提亮度，时间控制好，画面就能拍实，不会糊。”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寒夜风冷，她鼻尖泛红，呼出的气变成淡白，此刻守在机位前，静静等待。
“快看，它们出现了！”林清风有些兴奋地转头提醒他。她的目光下，星星像糖果般坠落。
半夜一点，光泽闪烁，月光如水，那种光辉好像要漫延开来。
“拍视频，和拍照片技术上有哪里不一样？”
林清风视线未离屏幕，“视频要连续曝光，参数更稳，云台必须水平，帧速率放慢，才能让星星流动自然，不拖影，不噪点。”
她按下录制键，镜头稳稳对准那片星空，时间流淌，天地寂静，唯有相机在寒夜里持续工作，记录下星星缓缓转动的轨迹。
“你会不会经常感觉到孤独？”周围的静谧让林清风起了点交谈的**。
“会。”陈嘉树立马回答。
“孤独对我来说利大于弊，比其他状态更能让人投入。”他走到了林清风身侧站定。
“但这并不容易。”她如今虽然已经习惯，但过去的印记始终不会消逝。“在孤独的状态下，你必须要深入，必须要坚韧，冷冰冰的开端很糟糕。”
“你只要走过这一切，经受过煎熬，就能享受到真正的快乐。”他说得漫不经心，过去的经历都已经转变成他现在的养料。“逃不过，就得学会利用它。”
林清风提议：“陈总，我给你拍张照吧。”
“好啊。”
她看向陈嘉树指挥道：“站过去一点，靠着那块岩石。”
陈嘉树依言走到位置，身姿挺拔，融入这夜色里。他像一个沉默的绅士，连衣角轻抬的弧线都带着温度。
她调整角度，让人物和背景同框，压低曝光，保留层次。
“三 二 一！”她轻声一句，按下快门，将这夜色与他的身影一同定格。
拍罢，她回看屏幕，确认画面清晰，才开口：“很帅，我回去就发你。”
陈嘉树走近看了眼屏幕，语气微暖：“拍得很好，难得有人给我拍照，谢谢你。”
林清风收回相机，问他：“给你拍照的人应该不少吧。”
“那都是工作，机械的照片没有感情。”
风掠过山巅，两人之间没再多话，却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
拍摄任务收尾时，陈嘉树站在一旁，伸手帮她扶了一把不稳的脚架。“结束了？”他声音被风吹得更轻。
“嗯。”林清风收紧背包扣，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光污染开始上来，再拍也没有意义。”
两人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下走，碎石路难行，她却走得稳，陈嘉树慢半步跟在她身侧。下山途中，他又提起之前的事：“工作的事，你不用有压力，公司的岗位会一直留着。”
林清风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没再追问，只说：“不急，你先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背着包走在前面，他安静随行，一路再没有交谈。等他们回到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快亮了。她拉开车门，回头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车门合上，车子缓缓驶离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