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林清风把照片修好之后,就直接发给了陈嘉树。手机往枕边一扔,没等他回复,便沉沉睡去,高原的风在窗外轻响,一觉无梦。
下午出发时,她看到了陈嘉树朋友圈新发的动态,是她昨晚给他拍的那张他站在星空下的照片,他朋友圈的背景也换成了同一张照片。
阳光将高原的天空晒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干净透亮,他们一路循着土路,抵达了藏在深处的塔吉克族村落。村子比预想中大,常住人口并不多,在家里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每家每户关系很紧密,常常靠一声呼唤、一个手势,互相传达意思。
坐在草地上聊天的村民穿着深色刺绣长袍,头上裹着素净的白色纱巾。看见陌生来客,没有丝毫生疏,立刻笑着抬手,热情招呼他们一行人去小屋里坐坐。
和蒙古包有着相似圆顶轮廓形状的房子,里面很宽敞,墙壁与账幔铺满色彩艳丽的花纹,蓝、红、金交织在一起,推门进去,像是闯入了另一方小世界。村民转身就端上自家做的酸奶和馕,一一递到他们手上,“尝尝,我们自己做的酸奶,还有刚烤的馕。”
陈嘉树礼貌回应:“谢谢,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辛苦了。”村民看着他们目光和善,“你们是来旅游的?”
“对,来这边看看,拍一拍这里的风景。”
语言不算完全相通,可眼神、笑容一接触上,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
林清风在不显眼的角落放好了相机,观察式镜头下人物动态更加真实,不影响他们正常的生活。雪山、蓝天、草甸、牛羊、袅袅炊烟、劳作的村民、打闹的小孩,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暖让他们不知不觉在这里停留了很久。走的时候竟还有些留恋。
第二天,他们在县城解决了午饭后,就向着X市市区出发了。这一趟回程有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林清风还是坐他们的车。
她在车上翻看这几天的照片,将近一周的旅程就像一场短暂的梦,终究是要回归现实的。
小鸟咕咕:【清风!你给我拍的照片火了,有很多人问,我可以在评论区放你的账号吗?】
小鸟咕咕:【链接】
林清风点进链接看了看,她真是没有想到,确实有很多网友在评论区打听摄影师。
清风:【可以的,谢谢你帮我拓展生意。】
小鸟咕咕:【小兔子转圈.jpg】
她点进自己的账号,已经有人发了私信。
爱吃桃子:【你好,接单吗?】
清风:【暂时只接C市的单哈。】
爱吃桃子:【那好吧,可惜。】
林清风立马在主页写了接单说明。她还没有想清楚以后到底要干什么,暂时走一步看一步,先靠接单挣点零花钱,好在春风科技大方,这次给的报酬特别高。
旁边陈嘉树拿着平板处理工作,不时和后排的王晓小声说话。
林清风耳边细碎的声音逐渐远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醒来时,林清风看见自己身上盖了一条灰色毛毯,她拿起来,“我看见你睡着,就给你盖上了。给我吧,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陈嘉树伸手接过毯子对她说道。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清风,你觉得第五代还有需要改进的问题吗?”
“长曝光时间久了,传感器会发热产生热燥。低温环境下电池掉电快,屏幕反应也会变慢。”林清风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哑,她一一细数这几天发现的问题。
“视频更难,光学和电路产生矛盾,只能取舍,很难同时兼顾。”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本来就没有完美的设备,只能靠技术弥补。”
“你说的这些问题,算是整个行业的瓶颈,现在的技术还难以攻克。”陈嘉树目前也是束手无策。
林清风望着窗外的风景,真切地感叹:“想要发展和进步,每一步都不容易。”
等抵达酒店,已经八点了。天还没黑,她索性放下行李直接去洗澡。这几天没能好好清洗,耳朵里面都是细沙,头发干涩得打结,连梳子都几乎梳不通。
林清风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随手点了份外卖,刚坐下没一会儿,姚钰打来了视频。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手机接听。
“清风,你不在C市吗,我今天来出差,去你屋里发现没人。”
“噢,我这周申请休年假了,在外面玩呢。”面对姚钰的提问,她有些紧张。
“去哪玩啊?不会还是你一个人吧?”
“对啊,我一个人。”
“你多交一些朋友嘛,一个人多无聊。”
“妈,你最近工作忙吗?”她不想听这些,只好转移话题。
“挺忙的,最近有新项目。”
“你和沈叔叔怎么样了?”林清风转换角色,主动询问姚钰的情况。
“什么怎么样,你怎么还管上我的事了。”
“我看你俩挺搭的。”
“你懂个什么,在外面注意安全,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屏幕一暗,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那些被压下的旧事,又从心头浮起。
她幼时的回忆,很少有完整的家庭画面。大多是在户外跟着爸爸拍摄,她在旁边看爸爸操作,或者缠着爸爸玩闹。妈妈总是缺席的那一个,她们很久才能见上一面。
爸爸去世后,她被接到C市和外婆一起生活,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还要照顾她,很多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些刮风的夜晚,那些大雨倾盆的夜晚,窗户被撞得嘭嘭作响,小小的林清风只能在漆黑的房间里,自己哄自己睡觉。
直到15岁,外婆去世后,她被姚钰接到A市读高中。少年时期,她已经不再需要父母的陪伴,家里也时常只有她和保姆。姚钰永远在忙工作,晚上应酬回到家,她已经睡下,去上班的时候,她早已经去学校了。甚至有时候她们一个月只碰见过一次。
成年过后,姚钰突然想参与她的生活。她只觉得陌生,也没有必要,像以前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就是最合适的状态,何况她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和姚钰相处了。
大学时期,她见过有同学每天都要和家人视频,心里不是不羡慕,可从不会抱有过多的期望。
一年又一年,她独自撑过那些空缺。
现在,她一个人挺好的。
林清风在去机场的路上时,收到了陈嘉树的微信:【清风,期待与你下次相遇。】
清风:【一路平安】
【小兔子转圈.jpg】
她到C市刚好下午六点,到家点了个披萨,就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离开了几天,站在空荡荡的家里,竟有些物是人非。
她这次出去买了很多小玩意,周边,馕形状的冰箱贴,彩色的绸缎裙子,民族特色的小帽。
沙发上,相机包安静躺着,里面存着前几天的古镇、小巷、冒热气的羊肉串、流转的天空,还有那天立在星光下的他。
这一周,林清风待在C市哪都没去,除了接了两个拍摄单子,就一直窝在家里。
她没有刻意去翻,没有频繁想起,也没有去查任何关于春风的信息。
却在某个停下的间隙,无意识拿起又放下。这段漫无目的的旅行,本是为了抛开现实所有的迷茫和压力,可陈嘉树那些平静的话,却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陈嘉树出差回来以后的生活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会议、方案、审核、出差,一切按部就班,看不出任何异样。
某天深夜,他处理完工作,指尖在手机上停顿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张很久都没有动过的照片,是那天在湿地的合照。
画面里他站在她身边,身后绿草如茵,光影柔和。他盯着看了几秒,随即锁屏,将手机放到一边。
他不喜欢这样被情绪牵着走的状态,曾经吃过的教训让他变得格外谨慎。幸好为时未晚,他迅速调整,收回思绪。
这天,姚钰的电话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辞职,还不和我商量?”
“你怎么知道的?”林清风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不过面色依旧如常。
“春风的项目有你的署名,我知道你们是不能接外单的。”姚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回答我,林清风!”
“你入职春风了?”姚钰有些不想听到她的回答。
林清风麻木回道:“没有,我现在暂时没有找工作的打算。”
“你自己就做下这么大的决定?”
林清风终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小到大什么决定不是我自己做的?我不想干那个工作了。”
“你是在怪我吗?是,你小时候我陪伴的不够。可是我得工作挣钱啊。”姚钰有些气上头了,又有些无力,她明白有些失去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我没有怪你,妈妈,我很感激你,一直给我提供了很好的物质条件。”
这句话客气又客观。姚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们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各司其职,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
“你还是喜欢摄影。”
“我曾经反对你学摄影,是因为你爸爸就是出外景遇到危险才去世的。我不想你再继续。”姚钰哽咽着,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工作,做任何事都有风险,我当然会做好措施。”
姚钰继续追根究底:“为什么要辞职?你到底不满意什么?”
“我不快乐,妈妈,我不快乐!”林清风不等她再开口,直接挂断电话,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巨大的悲伤结结实实砸向她。
现实的疮疤再次被挑破。
林清风知道她永远不会成长为妈妈所期望的样子,那不是她的意愿,她宁可不去想。在她的梦境里,充满了炙热耀眼的光芒,那些画面如同能穿透玻璃一般,灼烧着她脆弱的意志。她始终无法让这些强烈的梦境消失,它们比雪山之巅的日光还要明亮。
她已经踏上一场没有终点的航程,现在开始变得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