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林清风的酒送来了。加了冰的橙色酒液隔着玻璃看，显得晶莹剔透，闻起来有淡淡的柠檬涩味。
她喝了一小口，心情难以言喻，久久没回过神。
陈嘉树看她一直不说话，好奇问：“怎么？不好喝吗？”
“它怎么这么苦，它看起来不像是这种味道的。”她有些郁闷。
“那你喝我的，我这个是甜的。”陈嘉树边说，边交换他们的酒杯。
林清风看着已经放在面前的杯子，有些犹豫。
“试试看。”他催促。
她低头喝了一口，醇厚的甜香，还有清新的果味，眼睛亮了亮，“好喝。”
“你为了挣学费，都干过什么工作？”林清风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可多了，修理厂、电脑城、家具厂之类的。”
“这些地方还招童工呢。”
“不招，老板看我可怜兮兮的，再被我死缠烂打，就同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清风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虽然她长大的过程算不上顺遂，但也没受过经济上的困难。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吃了很多苦吧。”
陈嘉树看她有些替他难过的表情，难得开了个玩笑：“还行，没你点的这杯酒苦。”他指了指面前被她嫌弃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林清风被他逗得笑出声，刚刚沉重的心情荡然无存。
“还想喝点什么？”
“你来点吧，我点的不好喝。”林清风不好意思地说。
她秉着公平原则，听了别人的秘密，她也讲了自己的事情。
“我10岁，爸爸就去世了。然后我就跟着外婆过，我妈时不时回来看我。15岁外婆也去世了，才被我妈接到A市。”
“那你也很厉害哦，成长得这么积极乐观。工作起来很专业，能力很强。”陈嘉树本以为她有一个健全幸福的家庭，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是辞了工作才出来干拍摄的。”
“因为辞职的事，还和我妈大吵一架。”
说到这里她有点想哭，肚子里的话想全倒出来，“辞职后，我自由了，但我发现这种自由不过是个错觉。”
“你不是正在做你喜欢的事情吗？为什么要否定自己。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没有人能规划自己的一生。”陈嘉树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道。
“我是个胆小鬼。”
林清风面对陈嘉树真诚的目光，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影子。
她几乎将自己**裸剖开了，“我离开的原因没那么光荣，不是为了理想和自由。是现实的生活我没有办法解决，眼看着时间消逝，路越来越窄，看不见前路，也找不出口。我选择了逃避。”
“你很勇敢，你已经做到了很多人不敢做，也无法做到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不顾一切的，我很羡慕你。”
陈嘉树一边说，一边朝她举杯，“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未来的每一秒都能够真实地、完全地为自己而活。”
“清风，恭喜你成为你自己。”
林清风怔怔看着他，眼泪溢出眼眶。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酒杯里的酒被她一口喝下。
陈嘉树开了酒瓶，给她倒酒。
林清风才反应过来，“我本来是想安慰你的，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了，成了我向你诉苦。”
“你已经安慰过我了，现在就轮到我安慰你了嘛。”陈嘉树抬手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湿意。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爵士乐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仿佛为这一刻增添了几分浪漫。林清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酒液在舌尖释放香甜。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界限仿佛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爵士乐的旋律交织在一起。
过了片刻，林清风打破两人之间的奇妙氛围。
“那你呢？”
“你现在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吗？”
“勉强算吧。”陈嘉树想了想回道。
林清风注视着他，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确凿无疑的从容与平和。这种气质并非刻意为之，也无法被轻易模仿。它是经历过苦难后，靠着自己一步步成长、沉淀而来的。它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坚韧。
“你这趟结束没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林清风不确定地回他：“暂时没有具体的，大概还是接一些散的单子，到处走走，多拍点照片。”
陈嘉树倒满手中的酒杯，举起，“那祝你未来的旅途精彩！”
“也祝你今后的人生痛快！”林清风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那一瞬间的回音，回荡在两人所处的这一小片温暖的角落，仿佛凝滞了时间，。
在这个谦卑的夜里，陈嘉树能闻到她的气息。
她如一道疾风，往来于他孤寂的生命。他感觉到自己冰封已久的躯体逐渐融化，那些被长久压抑的情感，如同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灼热又强烈。
他们在清吧坐到很晚，没有再多纠结过去的委屈。
两个孤独的人，在陌生城市是深夜里，借着酒意，把彼此最柔软的一面摊开给对方看。
随着夜色渐深，清吧里的客人也逐渐散去。陈嘉树和林清风也起身准备离开。
走出清吧，海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人更加清醒。
“风大，别着凉。”
陈嘉树脱下外套，披在林清风身上，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电梯停住，陈嘉树送她到门前，林清风抱着他的外套，轻声道：“晚安。”
“晚安，清风。”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清风靠在门板上，心跳发烫。
飞机落地A市，已是傍晚。
车子先送李莉和王晓回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车缓缓停在林清风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把那昨晚的外套递给他，“谢谢你，陈总。”
“叫我嘉树。”
林清风动作一顿，“嘉树。”
他接过外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她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我知道了。”
“到家发个信息。”
“好。”
林清风推开车门，转身走进小区。
陈嘉树坐在车里，直到她的背影模糊到看不清，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家里漆黑一片，姚钰还没回来。
林清风洗完澡，就躺在床上把这次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全都发到了动态里。
【终于等到你！】
【好美啊，下次休假我也要去。】
【看得我流口水！】
【清风简直是妈妈级别的！！】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P7有个男人的侧影，凭我多年阅男无数的经验，这是个大帅比！！！】
林清风倒回去仔细看了看，才想起来，当时在广场拍海鸥的时候，把陈嘉树拍进去了。
突然一条特别关注的消息弹出。
【确实很帅，保存了。】陈嘉树用小号回复。
【你保存了，那我也保存。】
【你们两个保存了，那我也保存。】
【你们三个保存了，那我也保存。】
陈嘉树看见他的回复下面就这样盖起高楼，有些意外。
林清风被一群网友逗笑，发了一条【喜欢的图片可自取。】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这张不起眼的侧影，会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别人偷偷嗑糖的证据。
已经很晚了，整栋大楼几乎只剩下沈合办公室还亮着。
姚钰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合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阿钰，你走吧，我给你留了一部分放在保险箱里，密码你知道。”
姚钰猛地抬头，“公司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能走。”
“过不了多久，我就做不成这个董事长了，到时候你在公司怎么待？”
“没事，以后的事情，我以后再走也行，现在我们要一起熬过去。”姚钰强忍着难受，语气坚定。
沈合：“听我的，你明天就别来公司了。”
姚钰：“这样，明天我再去春风谈谈。”
沈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阿钰，陈嘉树是不会同意的，他要是同情心泛滥，就成不了现在的样子。”
“总得去试试。”
“好吧，不过你不要抱太大期望。”沈合无奈答应她。
第二天一早，陈嘉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姚钰在隔壁会客室。
“陈总。”姚钰主动迎上去，“我想和你谈谈。”
陈嘉树脚步没停，声音听不出情绪，“谈什么？”
“合作项目，还有智诚。”姚钰暗暗攥紧手，“条件我们哪怕让步很多也可以。”
“姚总，我不是搞慈善的。”
“我知道帮我们对你没有好处，可我们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是你们的经营问题，我是我造成的。”他语气没松，“当初合作条款写得清楚，风险共担，利益共享。你们没抗住，不是我的问题。”
姚钰喉咙发紧：“项目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个项目，对我们来说是全部，你只要松口，我们就多了一条路。”
陈嘉树直接打断她后面的话，“我松口，我的股东会不会松口？我的董事会会不会松口？市场会不会松口？”
“姚总，我可以不插手，但我不能帮你们，帮你们就是坏了规矩。”
姚钰白着脸，几乎站不稳，“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陈嘉树语气缓了些：“我只能答应你们，给你们留时间善后。”
他紧接着补上一句：“但仅此而已，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姚钰知道再求下去也无济于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谢谢你愿意给我们时间善后。”
她说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