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星海广场。
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
灰蒙蒙的天,淡青色的晨雾拢在海面不散,海水暗得有些发黑,远处的跨海大桥沉默矗立着。
林清风有些担心今天的天气,怕影响拍摄效果。
一行人准备好现场的器材,静静等待。
陈嘉树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有半个小时才出来,我们先等一等。”
他说完从包里掏出面包和豆浆,塞给林清风一份,“先吃点,不然等会拍起来就没空吃饭了。”
林清风接过早餐,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心也跟着暖了几分。
她看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按下了几张空镜留底。
没过多久,天空被撕开,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从天际线铺展开。
快门声在清爽的海风里响起。林清风专注地调整参数,将日出、大桥与海面一同框进镜头里。
不一会儿,天光大亮。这时的星海湾跨海大桥又是另一番模样。
大朵的云絮蓬松柔软,像才被洗过似的。大桥横卧,钢索线条分明,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观光游船从深浅不一的海面驶过,拖出一道白痕,惊起一小群海鸥盘旋。
“它们好像很喜欢跟着船。”林清风看见一只大胆落在船舷上的海鸥,笑着说。
陈嘉树不知何时走到林清风身边,递给她一瓶水,“这里的海鸥,总是跟着游船觅食,早就成了常客。”
桥身的冷、海水的蓝、飞鸟的白,还有天空澄澈在林清风的镜头里交织成一副干净舒朗的画面。
“你看。”她把相机转向陈嘉树。
他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光,“你镜头里的世界,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临近中午,王晓在不远处喊道:“陈总,车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收拾器材了。”
陈嘉树应了一声,转头对林清风说:“你先休息一下,让他们来。”
林清风点点头,走到一旁的遮阳伞下,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他们匆匆吃过午饭,便去了滨海公园。
林清风光脚踩在细细的沙砾上,微微缩了缩,有些硌。
海面的颜色由浅及深,几座小岛在远处静卧,轮廓被薄雾晕得柔和。
林清风玩了会儿,才架好机器,开始工作。
海浪不急不缓地涌来,在沙滩上显出一层雪白的泡沫,又悄无声息退去,只留下浅褐色的水痕。
近处的浅滩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踩着浪花追逐。
“有人物动态,画面一下子就活了。”李莉在旁边感叹。
下午的光照柔和了些,不会造成过重的硬阴影。林清风用沙滩、浪花、小孩做前景,让镜头有了递进感。
结束时已是傍晚。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海鲜大排档,很地道。”陈嘉树对众人说。
李莉立刻回复:“好啊,我爱吃这里的海鲜。”
车子路过小摊贩已经支起的摊子,烤鱿鱼的香气混着海风从车窗缝隙飘进来。
他们热切讨论着D市的特色,这时一阵音乐铃声响起,陈嘉树划开手机。
“陈总,智诚分家了。”杨旭在电话那头说道。
“智诚正式出通知了?”
“还没有,不过业内都知道了。”
“盯紧一点,我们也凑个热闹。”陈嘉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对了,他们董事长沈合有什么动静吗?”
“不清楚,不过他们的副总姚钰前天来过公司,我告诉她您出差了,她听过就走了。”
“没事,姚总估计是来打个前站,想来探探口风。”陈嘉树迅速和电话那头结束对话,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林清风听到他的话,指尖收紧。提到了沈叔叔和妈妈,她有些担心。
智诚果然是不好了吗,她想开口问问,又觉得身份不合适,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住了。
“到了,下车吧。”陈嘉树的话把正在分神的林清风叫醒了。
大排档离海边不远,几张塑料桌直接摆在外面。
老板是个热情的本地人,一看见陈嘉树就笑着打招呼:“哎呦!陈总啊,有两年没见了,今天带朋友来啊?”
“好久不见您,先上几个招牌菜。”陈嘉树熟稔说着,有转头问他们:“吃辣吗?”
“我可以。”李莉立刻举手。
林清风跟着点头,“可以。”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烤得焦香的扇贝,辣炒花蛤,一盘接着一盘,看得人目不暇接。
李莉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夹了一块扇贝,“比昨天餐厅的还好吃。”
王晓:“果然还是这种路边摊最有味道。”
陈嘉树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到林清风碗里,“尝尝这个,刚捞上来的。”
林清风连忙扶住碗,“谢谢,我自己来。”说完就低头小口吃了起来,虾肉清甜,带着海水的咸鲜,很好吃。
老板端着一壶啤酒走过来,“陈总,您的酒。”
陈嘉树摆了摆手,“今天不喝酒,换成果汁吧。”
他看向大家,“你们喝什么?”
“我们也喝果汁。”
夜色渐渐浓了,海边的风也凉了。老板贴心地给每桌都点上了暖黄的小灯。
李莉举着果汁杯,笑着说:“这一趟简直太完美了,拍了好看的照片,还吃了这么多好吃的。”
王晓附和道:“是啊,跟着陈总出来,就是踏实。”
陈嘉树没说话,只是看向林清风,“你觉得呢?”
林清风放下筷子,不知道是该回答觉得这趟出行怎么样,还是回答跟着他出来怎么样。
她看着眼前海浪里的星光,“很开心。这里的海,还有这里的人,都很美好。”
“那就好。”他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果汁杯,碰了碰他的杯沿。
回到酒店,林清风还是给姚钰打了个电话。
“妈妈,我听说智诚现在不太好,你怎么样啊?”
“这两天我忙得都没怎么合眼。”姚钰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怎么会这样,智诚的事会影响到你吗?”
“不会,我也就是个打工的,对你沈叔叔影响很大。”
姚钰接着追问:“你从哪听来的?现在形势还不明晰。”
“我今天不小心听见陈总打电话了。”
“估计他也想来分一杯羹,他的手段我也不是没见过。商场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一旦你露出颓势,虎视眈眈的对手就会一拥而上。”姚钰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随即,她又故作轻松转移了话题,“你不用管操心,我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在D市玩得开心吗?”
“开心,这里很漂亮,好吃的也很多。”
没说几句,她们就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妈妈说的那些话,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她脑海里,心里空落落的,无法真正地安下心来。
那些关于他的描述,在林清风听来,简直像在讲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她难以将这些话语和自己认知中的他联系起来,现实里的他是温和的,甚至有些隐忍。现在,妈妈的话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她眼前所见的一切。
她心情有些复杂,看了看时间还早,准备去酒店对面的清吧坐坐。
暖黄的灯光混着爵士乐,她刚走到吧台,就看到了陈嘉树。没想到离他们分别还不到一个小时,又在这里见面了。
他穿着灰色衬衣,袖口被随意挽到手肘,正盯着眼前的调酒师动作。从侧面可以清晰看到他下压的眉头,神色显得有些沉郁。
明明一个小时前他还很温柔。
她看着真实出现在她面前的陈嘉树,一边还在回忆刚刚姚钰的话。试图去想象那所谓“另一面”,可思绪总在关键处断裂,画面无法成形。他的身影站在熟悉与陌生之间的灰色地带,只剩一片茫然。
陈嘉树像是感觉到了视线,回过身看见她,表情松缓了些,“你怎么来了?”
“我出来走走。”
“就走到了这里?喝点什么?”他觉得有些好笑,原本烦闷的心情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就这个吧。”林清风选了个图片看起来最小清新的。
“来,我们去那边坐。”陈嘉树起身,直接伸手搂过她的肩膀,往角落靠窗的座位走去。
他手上用了些力气,林清风觉得肩膀在发热。
不只是肩膀,她内侧的手臂挨着他的腰腹,他过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精准传递给她。
坐下之后,陈嘉树问:“刚刚晚饭的时候怎么不喝,喜欢一个人躲着偷偷喝?”
“你不也是一个人?”林清风毫不客气地反问他。
陈嘉树没忍住又笑了笑,“对,我本来不想喝的,但是有点不开心的事情,觉得很烦。”
林清风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又怕触及别人的**。
陈嘉树在对面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也不为难她,主动开口:“不问问我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林清风松了口气,听话地问:“那你是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
“我从小父母离异,在大伯家长大。可是大伯一家对我不太好,我中学只能自己出来打工挣学费。”他顿了顿接着说:“刚刚他们又联合我父母,逼着我拿钱。”
“那你太厉害了,一个人就长得这么出色,小时候很难过吧。”林清风有些心疼。
“没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那时候有那么难过了。”
他手里握着酒杯轻轻转动着,“既然已经长大了,就不用了对亲情有太多期待。”
林清风感同身受道:“长大的过程,就是逐渐独自解决问题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