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被暮色彻底吞没的天台。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细微的尘土,刮过冰冷的水泥地。
安离背靠着粗糙斑驳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她就那样坐着,双腿曲起,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向风吟晚消失的那个楼梯口方向。
那里,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女孩曾经带着鲜活温度闯进她世界。
现在又这样决绝地、带着破碎的哭声,逃也似的消失在了那片黑暗里。
可她哭喊的声音,那些字字泣血的话语,却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一遍又一遍,在她空茫的脑海里尖锐地回响:
“我什么都没有了!”
“一直在泥潭里挣扎的是我啊!”
“我后悔了!安离!”
她居然真的后悔了……安离感到不可思议。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本以为早已无坚不摧的心脏。
可是……可是风吟晚她从来都不知道,或者说,从未真正相信过,她自己究竟有多好。
在安离眼中,风吟晚的好,是那种不带任何功利、自然而然的温暖。
她可以对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陌生同学,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像小太阳般和煦的笑容;可以在看到有人独自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耸动时,第一个拿着纸巾走过去,笨拙却真诚地拍拍对方的背,哪怕她们之前可能从未说过话。
是她,会记得给教学楼后面那只被人遗忘的流浪猫‘学长’带吃的再絮絮叨叨地跟“学长”说话,仿佛它真能听懂;也是她,会为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彩而惊喜地轻呼……
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无聊、微不足道的细节,在她那里,却成了值得关注和珍藏的、世界温柔的证明。
安离本来以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经过那些共享秘密的时刻、在雨**撑的伞、在树洞下的宁静时光,她已经有资格说一句:
“我很了解风吟晚。”
可直到刚刚,在那个女孩歇斯底里的哭喊和自毁般的剖白中。
她才惊觉,自己所谓的“了解”,是多么浅薄、多么自以为是。
她只知道风吟晚需要钱,所以总是很节俭,会在课余时间去打工。可她从未想过,要轻轻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年纪,别的女孩在讨论新出的漫画或综艺时,她却在为生计发愁?
她的家庭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么需要钱?那些需要钱的地方,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夜晚无法安睡的焦虑?
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去深入了解?
因为风吟晚的脸上,总是挂着乐呵呵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太有欺骗性,太有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也让人……轻易地忽略了笑容之下,可能存在的沉重阴影。
是啊。安离将脸埋进膝盖,苦涩地想。
风吟晚没有说错,一直是我,在单方面地依赖她,汲取她身上那份我匮乏的温暖与活力。
我把她当成了情绪稳定的港湾,当成了可以短暂逃离完美枷锁的树洞,一个情感依托。
我却从未真正尝试走过去,去看看港湾背后的风浪,去了解树洞深处,是否也藏着未曾愈合的伤痕。我享受着她的靠近,她的关切,却吝于给予同等深入的探询与分担。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受控制地,两幅画面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冲撞、交叠——
一幅,是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风吟晚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声音清脆地喊她:“安离!快来啊!” 那时的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能点亮最灰暗的角落。
另一幅,就是刚刚发生的,就在这片天台上,那个女孩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灰烬。
她对着她嘶喊,然后转身,逃离。
安离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指尖深深抵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她把头更深地埋进臂弯。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已经走了。
带着所有的眼泪和控诉,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她们之间那始于一场“交易”的、脆弱的联结,也被她亲手斩断,声称“到此为止”。
安离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不喜欢。
被动,茫然,不知所措,像被困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又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未知的深渊。
安离的人生信条里,自己从来都是掌控全局,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突发状况。即使遇到难题,她也会逼迫自己思考、学习、直到找出最优解。
她一直是那个执棋的人,冷静地规划着每一步。
可是这一次,棋盘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掀翻了。
所有的棋子散落一地,规则失效,对手……或者说,那个她从未视为对手、却深深影响了她心绪的人,直接离开了牌桌。
她面对着一片狼藉,却连题目究竟是什么都开始模糊。她只能握着笔,在答题卡上,茫然地、徒劳地写下一个小小的“解”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人……或许是无心地,骗得团团转。
明明当初,是那个人牵起她的手,给她冰冷的躯壳注入一丝暖意,用拥抱告诉她“我不会离开你”。
可结果呢,率先转身离开、率先说出“结束”的,也是同一个人。
“骗子。”
她将脸埋在膝盖和手臂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声音闷闷地、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刻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冰凉。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茫然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脸颊,然后举到眼前,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她看清了指尖那一点晶莹的湿润。
是眼泪。
安离愣住了,久久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从八岁那年,她彻底明白眼泪换不来任何想要的东西、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可欺之后,她就告诉自己,再也不哭了。
眼泪是弱者的表现,而她,必须成为强者,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
可现在,她居然……哭了。
为了风吟晚。
甚至都不知道这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是在听她哭喊的时候?
是在看她转身逃跑的瞬间?
还是在她意识到,那个曾带来光和温暖的人,可能再也不会对她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微笑了?
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不是吗?心底那个一直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
你不是早就知道,没有人会真正停留,没有人会接受全部的你吗?你不是早就做好了随时被离开、被抛弃的准备吗?
现在这一天到来了,和你预想的一模一样。你又在难过什么呢?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吗?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晚风更加猛烈地卷过,吹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胡乱地贴在湿润的脸颊和冰冷的脖颈上。
明明是夏日的夜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可她却感觉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意,指尖已经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舌根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刺痛,她无意识咬紧牙关。
安离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自己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是想证明会有人接受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还是证明自己真的不会被抛弃了。
她扶着粗糙冰冷的墙面,有些吃力地、缓缓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拍打校服上沾染的灰尘时,动作也带着一种慢半拍的滞涩。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愈发深沉的夜色,和不知疲倦、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吹散的风声。
是风声……
安离静静地听着,那风声呼啸而过,不留一丝眷恋。
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只是极其缓慢地、释怀般或者说,是认命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望着远处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原来……太阳真的没有来过。”
“我只是……错把路过的一阵风,当成了太阳。”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可是风啊……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它无声无息地来访,却被那个人误以为这是遥不可得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