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回去的路仍旧是颠簸的山路,车子在夜色中缓缓行驶。

程铮望着车窗外漆黑一片,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手机屏幕,嘉措的侧脸在车灯忽明忽暗的映照下轮廓柔和,睫毛低垂,似有倦意。

程铮慢慢脱下原先嘉措的披风,轻轻盖在嘉措的身上,嘉措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向程铮,眸光深邃。

嘉措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程铮的手背。

程铮耳尖蓦地一烫,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

程铮心头微紧,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车子颠簸的过了多久,程铮在摇晃中浅眠,意识朦胧间听见嘉措低语:“到了。”

睁眼时已停在村子门口,嘉措和司机大叔打了招呼后,程铮便跟着嘉措一同走下车子。

程铮和嘉措两人沿着村路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裹挟着山风,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程铮叫住了嘉措。

嘉措疑惑的转头,目光落在程铮身上。

程铮刚想开口。

“那顿”

嘉措和程铮齐齐转头,看向远处快步走来的少女,桑吉。

桑吉停在两人面前,呼吸微喘,目光直直落在嘉措的身上。

桑吉用藏语对嘉措说了几句,带着少女的嗔怪和关切。

陈铮看着灯光下二人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刺眼,便低头抿嘴,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轻轻的深呼口气,却带起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

嘉措立刻转过身,轻轻拍着程铮的背,紧张道“是不是着凉了?”

桑吉也看向程铮。

程铮摆摆手,喉咙发紧,止不住的咳嗽。

嘉措皱眉拉着程铮快步往家走,回头对桑吉淡淡道:“我先回了。”

桑吉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话。

程铮咳的眼尾泛红,被嘉措半搂着推开门。

屋内炉火尚温,映得四周昏黄,嘉措扶他在床沿坐下,转身倒了杯热水递来。

程铮指尖触到杯壁,听见了门外传来桑吉远去的脚步声。

程铮仰头喝了一口,水温烫喉,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异样。

窗外月光斜照,照见帐篷内两人影子靠得极近。

嘉措低声问“好些了吗”,气息拂过耳畔,程铮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嘉措坐在床旁边的矮凳上,仰着头看程铮,一时无话。

“你...刚刚想说什么?”嘉措开口。

“我...”程铮喉头滚动,指尖将杯子攥得更紧,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

程铮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自语。

“什么?”嘉措凑近他。

程铮终于松开了水杯,开口,这次声音依旧很小,但清晰。

“我说,我可能要离开了。”

桑吉是多吉大叔最小的女儿,少时体弱,多吉大叔怕养不活便求到前任弥古那里,前任弥古说孩子命里有劫,成年岁前需养在经堂里,方能平安长大。

于是桑吉在经堂一住便住了九年,直到去年才回到多吉大叔身边。

而这九年间与嘉措朝夕相伴,嘉措教她识字诵经,桑吉对嘉措的依赖深入情感。

“村里人都看出桑吉爱慕阿哥”央金吃了一口奶渣。“可惜...”

程铮放下药碗,疑惑的看向矮桌对面的少女。

这是程铮最后的一副草药。

“可惜弥古是不能结婚的。”

程铮摩挲药碗的手顿住,脑海中浮现嘉措诵经的侧脸。

“所以多吉大叔很少让桑吉出门,昨天是因为阿哥不在。”央金吃完奶渣,用袖子擦了擦嘴,伸手摸了摸小崽子,现在小崽子已经抱不起来了,安静的趴在床榻下。“现在阿哥回来了,桑吉怕是更难出来了。”

想起昨夜桑吉眼中的焦急和那抹失落,程铮沉默。

“不过,”央金站起身,“桑吉也呆不了太久,过几天就要离开去上大学了。”央金的语气带着羡慕。

“那桑吉要去哪上大学呢?”程铮犹豫着开口。

“东华大学”这个熟悉的名字让程铮有些震惊。“怎么去那么远?”

央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央金笑了笑,“听说是那边有政策,毕竟是首都嘛,不清楚。”

央金还没说完,帐篷门帘被掀开,嘉措端着一盘包子走了进来。

程铮看着嘉措放在矮桌上的包子,羊肉鲜艳,热气腾腾。

但是,“怎么这么像饺子?”程铮有些不解。

“这是包子,不是饺子。”央金急急忙忙的开口。

“确实是很像。”嘉措拿筷子夹了一个递给程铮,“刚出锅的,尝尝。”

程铮接过筷子,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四溢,鲜香弥漫。

“嘶—”烫得程铮眯起眼,却仍忍不住咽下。“改天让你尝尝我包的饺子”

说完的程铮有些懊恼,他低下头,不该提饺子的,这里没有饺子,而他也即将要离开。

昨天程铮拿到手机解锁,消息就像雪片铺天盖地。

好友的未接来电和社交软件的提示挤满了屏幕。

本来好友知道他独身来萨尔雪山就不同意,如今手机接通电话更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并且表示几天后来接他回去。

程铮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听筒里熟悉的责备声,目光却落在帐篷顶的经幡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里一切都好,可又听到嘉措在经堂的诵经声,便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好”嘉措目光温和看着程铮,“吃饱了就去休息吧”

程铮点点头,将药碗轻轻推到一边。

央金快速地收拾起了桌子,嘉措转身掀开帘子,走出帐篷去经堂了。

程铮望着那盘没吃完的包子,忽然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外面呼啸风声拍打着帐篷,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程铮将自己裹紧薄毯里,闻着帐篷布特有的酥油和青草的味道,奶渣的酸甜,混着篝火未尽的暖意。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脑海中总是浮现那个霜白发丝的男人,坐在经堂,低声念经的画面。

之前程铮病的昏沉,只是依稀记得捧着药碗的手,和耳边低沉的诵经声。

待到程铮的病好些,能够出门才知晓这雪山腹地的村落人家。有信仰,有传统,还有...弥古。

这几天,嘉措总是晨光未亮便起身,夜色沉沉方缓缓而归,有时陈铮跟在嘉措身后,远远看着他俯首,脊背如弓似弯。

渐渐地,程铮眼皮沉重,没过多久,呼吸变得轻缓。

在他睡着的时候,前一秒还在想着的男人掀开帘角走了进来。原本趴着的雪豹抬眼看到是熟人,耳朵轻轻抖动,没有动静。

嘉措站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程铮沉睡的侧脸,仿佛入了定。

嘉措依旧每日去经堂诵经,程铮带着小崽子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天气见暖,央金和往常一样和小崽子玩耍,若隐若现汽车的引擎声呼啸而至。

程铮听到动静,走出帐篷,正好看到一排越野卷着雪泥点停在门口,车门打开,熟悉的声音传来。

“程铮,你是不是要死啊!大老远跑来失联。”温明春下车快步冲上前抓住程铮肩膀,上下打量,“瘦了这么多!”

程铮被晃得后退半步,望着他焦急的脸,喉头一紧,想笑却扯出几分涩然。

车辆另一侧快步走下来,“行了,程铮没事就好”那人摘下围巾,露出清瘦的面容,目光在程铮脸上停留片刻。

程铮有些赫然,“林瑜,麻烦你们了”

林瑜走进几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见外了,主要是阿春的身份有点不方便,”林瑜指了指后面车辆下来的助理和司机,“所以来迟了点。”

温明春早已被几步外的雪豹吸引了目光,小崽子躲在央金身后呲牙低吼,温明春却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边拍照一边朝它招手。

林瑜轻叹一声,走到程铮身边,“这地方比想象中还偏。”

嘉措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走出经堂,只是看着程铮和好友互动,并未上前。林瑜察觉到那道沉默的目光,侧头望向嘉措,微微颔首致意。

程铮望着他的背影,忽觉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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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图
连载中平平无白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