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桑木村是萨尔雪山之下最后一片草甸,屋顶的积雪从十月存到次年五月,当然这是央金告诉程铮的。
央金说,雪存得久,是因为山神喜欢这里。
看到村里每户都在门楣上挂着扫帚。“那是牦牛尾扫,山神会扫除厄运。”
央金说这话时正坐在门槛上晃脚,怀里抱着那只瘸腿的小羊,边说边塞给程铮奶渣。
央金是那晚爆桑仪式的女孩,也是嘉措的亲妹妹。
那晚仪式过后,程铮又发起了高烧,嘉措再次找来村里的巫医,也就是上次程铮烧到糊涂时看到的黑衣老者,老者用银针与草药为他驱寒。
央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掺了草药味的香气扑鼻而来,央金在程铮床榻边小声的嘀咕。“阿哥被巫医爷爷教训的好惨,平时阿哥犟的和山上的牦牛一样,这次阿哥都不敢还嘴。”
还没说完,嘉措掀开帐篷走进来,央金赶紧噤声,朝程铮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抱着碗溜出门外。
嘉措走过来,伸手探了探程铮的额头,眉头微蹙:“烧还没退利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风磨过的粗粝,却掩不住一丝关切。
“都是我想出去的,不怪你”程铮声音微弱却固执。
嘉措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裹着的铜铃,放在程铮枕边。
“山神护佑。”
②
外面一阵嘈杂,人声夹着犬吠由远及近。
嘉措神色一凛,转身撩开帘子冲了出去。程铮挣扎着坐起,透过帐篷缝隙看见三个村民,身着藏袍,猎户模样,正在焦急的向嘉措说着什么,手中猎刀指向雪山方向。
领头猎人面色铁青,“巡山看到有一串陌生的脚印,怕是盗猎人。”
嘉措眼神骤冷,伸手摸向腰间,却未带刀。
他沉声问:“开春了,盗猎人也醒了。”他语气凝重,“脚印往哪个方向去了?”
领头猎人:“我留了兰印和小四盯着,脚印在冰裂谷附近,怕是冲着雪豹去的。”
嘉措眸色一沉,“山神不会容许杀戮的。”
他低声吩咐猎人和犬即刻进山巡查,不要擅动。随后嘉措返回帐篷取出长刀。
程铮在嘉措取出长刀的瞬间,开口“小心些”
嘉措点头,刀锋渗着冷光。嘉措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程铮看向枕边的铜铃,一时沉默。
央金轻轻掀开帘子,看见脸色有些僵硬的程铮,将一块新做好的糌粑放在程铮手边,轻声说:“不要担心,阿哥去的地方,有山神护着。”
程铮神色莫名,点点头。
程铮的高烧渐渐褪去,不再躺在榻上,他倚在帐篷门口,风雪逐渐褪去,远处传来吵闹声。
原来是嘉措回来了。
果然是盗猎人,嘉措和村里的猎人将两名盗猎人送至镇上的派出所,由警方接手处理。
嘉措越来越近,程铮终于看清嘉措的面容。
嘉措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自眉骨蜿蜒至侧脸下颌,被风雪冻得发绀,仍旧目光如炬。
嘉措肩头落雪,霜白色发丝与血红色伤疤映衬,更显凌然。
刀鞘上沾着几点暗红冰碴,步伐沉稳毫无迟滞。
程铮心头一紧,欲言又止。
央金早已大叫的跑上前去“阿哥!你受伤了!”央金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着指向嘉措的脸。
嘉措却只淡淡瞥了一眼,抬手压了压央金的头,随即低声道:“山风割的。”
村子里老小也都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关切问候,伴随着随口的经文。
嘉措在人群中抬头,冲程铮微微颔首。
不多会,嘉措绕开人群走进帐篷,程铮这才走上前去,欲言又止。
“你...”怎么受伤了?
话还没问出口,嘉措将程铮拉远风口,低声道:“雪豹昨夜产崽,盗猎人惊扰了母豹,母豹被杀,剩下幼崽差点冻死。”嘉措声音带着沙哑“我们去迟了。”
他边说边从沾血的外袍里掏出一只幼小的雪豹,毛茸茸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微弱。
程铮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
小崽子的绒毛带着寒气,微微颤抖却被体温蒸腾。
嘉措将幼崽轻轻放入程铮手中,“我与大伙商量过,先放在巫医阿爷那养着。”
程铮捧着幼崽,听见幼崽哼唧一声,又疑惑嘉措为何将幼崽带回帐篷,眼睛里的担忧还未散开,抬头看向嘉措。
嘉措随手脱掉外袍,将长刀置于角落,在铜盆中净手,水珠顺着指节滴落,嘉措擦干手,取出发绳重新束起散乱的白发。
他转身从药匣取出伤药,动作利落敷在脸上伤口,眉心未皱一下。
程铮低头看着怀中幼崽渐渐安静。
只听到嘉措开口“想着你没见过小崽子。”
程铮心被狠狠地砸了一下,顿时眼眶发热。
他望着嘉措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痕,轻声开口“你...的脸”
嘉措刚调整好发带,闻言只轻轻摇头,“皮外伤,不打紧。”
程铮手里捧着小崽子,眼睛却只盯着面前这个满身风雪的男人,喉头滚动几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③
“嘉措阿哥交代过不让你吃油腻的“央金抱着小崽子,边说话边伸手甩着她长长的辫子,“但这个不腻!”
小崽子被央金的发梢扫到鼻尖,哼哧哼哧的伸出爪子。
程铮在旁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好吃。”
央金颠了颠小崽子,得意地晃晃脑袋:“那当然!我做的!”
雪豹崽子到底是身体好些,没多久便活蹦乱跳,央金最爱和它玩耍,每日都要在村里走动才可安分。
这日。
央金和程铮,还有旁边小崽子一起趴在草坡上,眼睁睁看着十五头牦牛冲垮围栏,欢快地奔向雪山深处。
多吉大叔气得胡子翘起,挥着鞭子在后面追赶,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藏语。
央金却笑得前仰后合,和小崽子滚倒在草地上。
还顺手抓起一把野草往程铮头上撒,程铮无奈摇头。
翌日。
“啊!”程铮蹲在母牦牛旁边,尝试将两只手放在母牛腹下,刚打算用力,母牛“哞”的一声,用尾巴甩向程铮。
程铮猝不及防,被牛尾扫翻在地,沾了一身泥草。
央金在远处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小崽子也跟着蹦跳起来。
后来是拉姆大婶手把手教他:“要这样,轻轻的!”
程铮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小碗,忍不住笑了。
央金在一旁拍手“程铮阿哥真厉害!”
最后这碗牛奶被小崽子蹭过去,舔的一滴不剩。
嘉措站在经堂外,望着远处嬉闹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风掠过他脸上的伤痕,那道新伤正悄然结痂。
目光落在程铮沾满泥草却笑得开怀的脸上,眼神渐柔。
程铮笑着无意间转头,看见嘉措转身进入经堂,风吹起了嘉措披散的白发,不知何处传来的经幡声。
他望着嘉措的背影,轻声开口:“山神真的住在这里吗?”
央金不知道他在问谁。随便回道“你听,是不是风在念经。”
经幡声果然越来越大。
虽然程铮的身体已然大好,但他还是依旧喝着苦的发黑的草药。
嘉措端来一碟烤得焦香的青稞饼,放在矮木桌上,低声说:“吃点压压苦味”
程铮咬了一口青稞饼,焦香在舌尖化开。
“我要出趟门。”
程铮点点头,目光落在嘉措腰间那把旧的骨柄刀上,刀上的经幡因为上次破旧不堪。
程铮看着嘉措侧脸的结痂的疤痕,问道“你要去哪呀”
“我要去神湖祭念亡魂,七天后回来。”嘉措顿了顿,“你莫乱走,小心身体。”
③
程铮坐在矮木桌旁,央金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轻轻放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嘉措阿哥走前交代,每天都要喝这个。”
程铮接过碗,药香苦涩却安心,开口“神湖远吗?”
“远呢,要翻三座山,蹚两条河。”央金盘腿坐在垫子上。“但阿哥是下一任弥古,要跟随巫医爷爷共同祭祀。”
“弥古?”程铮不解。
“就是活着的佛,能通神见魂。”央金指尖点着太阳穴,“每代弥古都由山神选中,山神会在梦中选中继任者,胸前有红色莲花为印,便是新一任弥古。”
怪不得村子里的人信他,也听他的。
“那嘉措...他...”程铮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嘉措阿哥从小就被山神选中了,梦里得了莲花印,是巫医爷爷亲自认证的。”央金望着程铮。
“他从不张扬,只默默修行。每年祭雪念魂,都是为村子祈福消灾。”
程铮低头凝视汤药倒映的脸,一时恍惚无语。
“小时候的嘉措是什么样子?”程铮有些好奇。
“小时候啊,嘉措阿哥总是一个人坐在玛尼堆旁发呆,比同龄孩子安静得多。”央金望着门外飘动的经幡,声音轻柔的不像话。
“五岁那年大雪封山,他竟在风雪中走了十几里,只为救回一头冻僵的小羊。巫医爷爷说,那是山神赋予他的命,慈悲已入骨。”
“后来呢?”程铮轻声问。
“后来啊,每到暴风雪夜,他总梦见山神低语,身子却烫的吓人。”央金压低声音,“巫医爷爷说,那是神在试炼他。”
程铮握紧药碗。
“所以,他从不怕冷,也不怕黑。”央金微笑,“因为他知道,山神一直看着他。”
“所以,他总是一个人?”程铮轻声问道。
“也不全是。”央金垂眸,“只是他心里装着太多人的苦。小时候我曾问他,山神为何选你?他却只说,或许是因为那夜雪太大,而羊太小。”
央金顿了顿,“可我知道,他梦里常哭醒,醒来便去经堂点灯,一坐就是到天明。”
“那他一直呆在村子里?”程铮问。
“一开始阿哥还去镇上上学,但是巫医爷爷身体并不好,所以阿哥就再也没离开村子了。”
④
“阿哥十六岁那年,前任弥古在雷雨夜归天,临终前将骨铃交到阿哥手中。”
那一天,嘉措跪在经堂前,雪落满肩,一夜白头。
原来是这原因。
央金说着,眼中泛起泪光,“骨铃一响,山神应声,从此他便担起了整个村子的命途。”
自那夜起,嘉措阿哥再也不是那个安静的少年了,阿哥就像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剑,锋利无比,一往无前。
程铮怔住。
那个雪夜,少年独自跪在经堂外,风雪灌满衣袍,发丝却由黑转白。
而那串骨铃,自此再未离身。
山里不止有野兽,还有盗猎人,阿哥护佑村子平安,变得愈发刚毅冷绝。
“别看阿哥有时冷漠,嘴上不饶人,脾气还倔,但他其实内心是最柔软的。”
程铮当然知道,每天不间断的汤药,只因怕他苦,都会准备点心。还有那热腾腾的酥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