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体温在密闭冰洞中缓慢流失,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嘉措开口“为什么一个人来雪山?”

程铮忍住头痛,“我真的是迷路了”,迷路了,手机也没信号。

“本想转山的,没想到突来的风雪让我迷失了方向”程铮声音沙哑,眼皮愈发沉重,却依旧盯着嘉措衣领漏出的那几缕霜白发丝。

嘉措语气变得疑惑,“转山都能迷路?”

“可不是”程铮想要笑,却扯动了嘴角的冻伤。“嘶”

“怎么了?”语气略带着慌张。

“没事儿,嘴角疼。”

一时无语。

程铮喉头一紧,“我叫程铮......你呢?”

嘉措低沉的声音压了下去,伸手搂住一旁冻得颤抖的程铮。“嘉措那顿。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嘉措低声念起经文,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某种古老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风雪暂休,天光大亮,眼光透过冰缝,照在程铮沉睡的脸上。

程铮在微光中睫毛颤抖,眉头紧皱,脸颊红肿,应该是被冻伤的痕迹,嘴角渗着血丝,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却映的嘴唇殷红。

嘉措凝视着他,那张脸恍惚与记忆中某个雪夜重叠。

嘉措突然捧起程铮的脸颊,用拇指强行撑开程铮的眼皮。

程铮猛地惊醒,充血的眼瞳暴露在阳光下,眼泪随之汹涌,怀里人不同寻常的温度也让嘉措格外在意。

嘉措一把扯下自己挂在衣襟前的面罩裹住程铮流泪的双眼,“别揉。”

嘉措厉声喝止程铮抓向眼睛的手,动作粗鲁却精准。

他用手掌外侧压住程铮的眶上神经,这是高原猎人止疼的土办法。

“躺好。”嘉措用膝盖顶住程铮后背,一手按住程铮乱动的双手,一手从腰间皮囊掏出个牛角小瓶。

倒出的乳白色药膏散发着浓烈的松脂味,程铮下意识躲闪,却被嘉措用虎口卡住下巴“别怕,牦牛油混雪莲,专治雪盲。”

“呼吸慢点。”嘉措解开程铮的冲锋衣领口,突然一个小药瓶从程铮的衣服中滚出来,嘉措看到药瓶上的抗生素标识,连忙捡起来,却是空的。

嘉措把昏迷的程铮扶在自己身上,靠在自己怀里,用藏袍裹住他的头部,环抱着程铮,一起靠在冰洞的岩壁上,嘴里嘟囔着藏语。“傻子”

程铮睁开眼,视线仍然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帐篷顶的纹路。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痛,眼皮火辣辣的,但比起之前钻心的灼烧感已经好了不少。

帐内很安静,帐篷内木柴燃烧和奶茶的**缠绕交错着,只有火塘里偶尔传来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他抬手想揉眼睛,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没法乱动。右手上被仔细的缠着纱布,程铮才感受到手掌的疼痛。

“再碰眼睛,我就把你捆起来。”嘉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程铮侧过头,模糊的视线里,嘉措正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一块木头,刀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我怎么下来的?”程铮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嘉措头也没抬,刀尖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佛祖显灵了。”

程铮沉默,扯了扯嘴角。

嘉措却忽然停下刀,抬眼看向他,“你烧了三天,高反加上雪盲,抗生素最后一个还被我吃了。”

嘉措把木片丢进火塘,火星噼啪炸开,他顿了顿,捏住程铮,指尖沾着牦牛油重新给程铮眼周涂药。

药膏冰凉,程铮猛地颤了一下,听见对方低笑:“现在知道疼了?三天前抱着你下山,还以为捡了具冻僵的尸体。”

天光刺破帐篷缝隙,映得嘉措眉骨上的旧疤泛青。

程铮被他捏得生疼,皱眉想躲,又被嘉措固定住脑袋:“别动。”

嘉措的手指粗糙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蹭在皮肤上有点刺。

他凑近看了看程铮的眼睛,鼻息喷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酥油茶味。

“恢复得还行。”嘉措松开手,语气依旧冷淡。 “毕竟是一千头牦牛的金主呢。”

程铮:“你不是说...”我说的是蠢话吗?

嘉措将程铮按回床里,“闭嘴,养伤。”

程铮顺着力道躺回去,闭了闭眼,放弃和嘉措较劲。

帐外传来风声,火塘里的火光微微晃动,映在帐篷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每次一睁眼都是模糊的帐篷顶,眼睛依旧看不清,手上的伤口也在发痒结疤。

每次伤口发痒,程铮就能想起嘉措男人坐在床沿边,拿着自制的小木片给自己上药,程铮睁大眼睛仰视,脖子不自觉的向前伸。

“小心别把脖子挣断了”嘉措扯起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带着藏人独有的语气。

程铮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是嘉措左眉断处的那道旧疤,还有他说话时唇下褐色小痣。

嘉措的铜耳环也会随着男人的动作轻微作响,还有不知哪的铃铛声,就像是催眠曲,催着程铮入眠。

程铮努力睁开眼皮,抓住嘉措收回的臂弯衣角。

“你的伤好了吗?”程铮的虚弱的声音像鸟啄。

嘉措低头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程铮,没有说话。

程铮的手忽然一阵刺痛,松开嘉措的衣角,下一秒却被温暖的手握紧。男人掌心的温度就像镇痛剂,烫在了程铮的心上。

嘉措看着躺在床上的程铮,扯开嘴角,“等你关心我早就好百八十遍了”

程铮没再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触到嘉措掌心裂开的冻口。火塘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程铮躺在床上,时醒时昏,高烧又开始反反复复,每一次昏迷前,他都看见嘉措坐在火塘边抽烟,侧脸被火光割成明暗两半,霜白色发丝泛着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看见身穿黑色羽衣的老者站在床头诵念经文,声音苍老而空灵。程铮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老者指尖拂过程铮额前,一串暗沉的念珠滑落枕畔,檀香混着雪气渗入呼吸。

嘉措突然出现在帐子门口,黑色皮袍沾满夜露,手里拎着半截带血的雪莲根。他径直走到火塘边,将雪莲扔进铜锅,水汽腾起的瞬间,那幻影般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程铮想撑起身子,却被按回褥子上。“别动。”嘉措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眼神在火光里软了一瞬,“就你这身体,还敢来雪山。”

药汁苦涩,顺着喉管滑下,烧灼感与寒意交织。

程铮被药性激得咳出血来,血沫溅在嘉措的衣襟上。

嘉措没有避开,反而用袖口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迹,看着沉沉入眠的程铮,轻轻松了口气。

远方好似传来经幡声,由远及近,空灵且美丽。

高烧如潮水般褪去,程铮的意识逐渐清明,帐篷外嘈杂,男女老少,欢声笑语。

他微微掀开眼,看见帐帘被掀起一角,阳光涌进来,夹带着纷飞的雪粒。

嘉措站在光与雪之间,藏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上磨破的牛皮靴。“呦,你终于醒了,差点就要被我葬在高山上了。”

说完嘉措转身递了一碗酥油茶,“在山上不是一直说要喝吗?”

原来他听见了。

程铮接过碗,热气氤氲着睫毛,茶香混着奶香在喉间化开。

他望着嘉措背影,那件旧袍子肩头裂了口,露出絮着牦牛毛的内衬。火塘边铜锅还煨着药根,浮沫一圈圈荡。

火光映着男人眉骨,那道疤泛着青,却不再狰狞。

程铮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谢谢...我...”程铮话还没说完,嘉措摆了摆手,蹲下身拨弄火塘,没有回头,“毕竟是一千头牛的金主,可不敢死在我手里。”

程铮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快过年了,村子在准备爆桑仪式”嘉措顿了顿,转过身来。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他的目光落在程铮苍白的脸上,却有些犹豫。

程铮惊喜的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吗?”

程铮撑着身子坐起,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

他望着嘉措递来的那件厚实的藏袍,刚想伸手接过,嘉措却已将袍子披在他肩头,动作粗粝却稳妥。

“别逞强,雪地寒气伤肺。”他低声说着,扶过程铮的手臂。

“抬手”嘉措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程铮踉跄一步,脚底虚浮,却被嘉措稳稳架住。

嘉措绕到程铮身前,将前襟合拢,系上腰带的动作顿了顿,嘉措从怀中摸出一串褪色的经幡穗子,顺手系在衣襟。

“这是去年开春时没挂完的,沾过雪水,压惊。”

风裹着煨桑的松烟味撞进帐篷,远处孩童追逐着牦牛犊跑过,笑声洒落一地。

程铮指尖蜷紧那抹暗红,忽然觉得喉头滚烫,不是药性的灼烧,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暖意正顺着血脉攀爬上来。

穿上身后,衣摆垂落,袖口宽大,却裹住了久违的暖。

掀开帐帘,风雪扑面,村中男女围聚火堆,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

嘉措走在前头,背影被雪光映成剪影。程铮一步步跟上,脚印落在对方足迹之中。

火堆中央,桑枝爆裂,火星升腾如星雨。

人群看到嘉措齐齐让开,递来桑枝。

嘉措接过桑枝,高声诵经,仪式正式开始。

程铮站在人群外,望着嘉措诵经的侧脸,那道疤融在火光里,像一道古老的誓约。

他忽然明白,这不只是仪式,是生命对自然的敬畏。

程铮一时入了迷,雪落在睫毛上,冷热交融,激得程铮眼角微颤。

——然后,他听见一串清脆的笑声。

“喂!汉人!”

程铮转头,看见一个藏族女孩站在身前,手里抱着一捆桑枝,正冲他招手。

原来,嘉措早已诵经结束,现在是村民依次进行祈福传递。

女孩穿着亮眼的橘红色藏袍,额头上带着一块镶嵌的石头碎片,火光下熠熠生辉。

女孩腰间别着一个铜铃,跑起来铃铃作响。

笑着将一束桑枝塞进程铮手里,指尖冻得发红却笑意灼灼,“你也来,一起扔进去!”

程铮迟疑着接过,女孩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前走,铃声与笑声交织在风里。

程铮被那股轻快的力道拽得踉跄几步,回头看到嘉措站在原地,火光照亮了他的笑容。

她眼睛弯弯的,皮肤被火光映得微红,笑容比雪山上的风还干净。

女孩凑近打量他:“你就是嘉措阿哥捡回来的那个汉人?”

女孩的汉语不是很标准,程铮费力的听着。程铮“...捡回来?”

女孩笑嘻嘻地点头“对啊,他说你像只冻僵的兔子,拎着后颈就拖回来了。”

程铮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泛起久违的暖色。

“不过哥哥还说兔子快死了,还找了村里的巫医爷爷。巫医爷爷看了都说,这兔子命硬得很!”

女孩咯咯笑着,铜铃在风里晃得清脆。

程铮也站在火光边笑着,不远处,嘉措也露出了笑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焚图
连载中平平无白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