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萨尔雪山的暴风雪像被山神嚼碎后吐出的骨渣,每一粒雪都带着锯齿状的边缘。
程铮的防护镜早被狂风掀翻,雪粒如碎玻璃般割进眼球,眼睛剧痛。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程铮努力想要看清前方的路。
突然踉跄,脚下踩空。
一条牦牛毛绳猛地勒进腋下,皮革与血肉摩擦的灼痛让程铮嘶吼出声,“喀嚓!”肩关节脱臼的闷响混着雪崩的轰鸣。
逆光中,拽住绳子的嘉措像一尊石像,铜耳环在暴风中铮鸣,每一声都压过程铮的喘息。
藏人的骨柄刀卡在冰层裂缝,刀刃反光的刺眼,刀柄上缠着的经幡绳绷得笔直。
程铮艰难的抬头,对上男人一双如狼般的眼睛,眉骨上的疤痕掩着,半张脸裹在牦羊毛领里,露出的头发却是霜白色,映的瞳孔黑的发亮。
程铮悬在冰渊上方,冲锋衣肩带已经撕裂,露出里面的保暖衣物,凛冽的风雪带动着肩关节的疼痛,剧烈的咳嗽让程铮一阵阵发晕。
嘉措感受手下汉人不停的晃动,牦牛绳不堪重负发出响动,嘉措咬紧牙关,怒吼出声,“别动!”随即解开藏袍腰带,用力扣住刀柄,一手拉着程铮,一手努力向上攀去。
程铮抬头看见男人的身影,藏人独有的发辫被风散着,一时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发。
铜耳环上的绿松石在剧烈摇晃中想一个颗快要坠落的星星。
被拖上冰面时,程铮的指尖已经泛紫,那时程铮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是隐约着睁着眼睛,听见男人喘着粗气,戏谑的调侃“汉人,你的命值几头牦牛?”嗓音低沉,唾沫星子冻结在空气中,汉语却带着藏腔的锋利棱角。
“.......一千头...”程铮断断续续的回答,仿佛立马昏过去,却又吊着一口气。“救,一千头...”话还没说完,程铮彻底昏过去,脸上被冻的发绀,手还紧紧的抓着男人的衣角。
嘉措看着这个昏迷的陌生汉人,“啧”一声,犹豫了一下便扛着价值一千头牦牛的程铮走出雪雾。
②
浑身剧痛,程铮睁眼,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呼啸的风声,应该是避难的冰洞。程铮尝试从地上坐起身,刚一动,脱臼的左肩带着腰腹重新躺回地面。
“呼刺”衣袍被风带起的声音。“谁在那”程铮大声叫喊,喉间泛出血腥味,激的程铮剧烈咳嗽。
“这年头连汉人都敢独闯萨尔雪山了?”藏人的汉语很标准,只是带着冷意。
藏人从腰间皮囊中掏出松脂块,绑在削尖的牦牛骨上点燃,跳动的橙红色火光在岩壁上照映出琥珀色的光斑,却映的藏人霜白色的发丝更加鲜亮无比。
程铮抬眼看到穿着藏袍的男人蹲在岩石脊背,正在用骨柄刀削着苹果,程铮注意到,这个男人指节粗大但动作精细,刀刃每次旋转都刚好避开拇指上的冻疮。
嚯,这是个擅长用刀的老手,程铮想。
“一千头牦牛”嘉措看到汉人一直不说话,跳下岩石,铃铛声清脆响起,藏袍掀起酥油茶味的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程铮,动作利落却不带温度。
程铮迟疑了一瞬,接过苹果时指尖擦过对方粗糙的掌纹。
嘉措冷笑,“别以为我救你是看上你那句蠢话。”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阴影吞没了耳坠上碎裂的绿松石。
“萨尔雪山吞过三十个逞强的登山客,你不是第一个想用命换故事的人。”
程铮坐直身子,“我只是迷路了...”,他咽了咽口水,却浮上血气。
迷路?
嘉措将骨柄刀插回腰间,冷眼瞥向程铮,“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把迷路当借口。”
他转身走向洞口,风雪扑进来的一瞬,背影被吹得模糊。
程铮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拉扯着刚受伤的掌心,血液洇出。
③
洞外雪势稍缓,嘉措望向远处被风撕扯的经幡,声音低沉,“昨夜那场雪吞了天路,也吞了活人的痕迹。”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半块被体温焐热的糌粑,“吃吧,活着下山,比说什么都强。”
程铮接过糌粑,道了谢。
嘉措凝视洞口,风雪渐歇,藏人说完转身离开,程铮叫住他,“等等,带我一起走吧,我一个人走不出去这雪山的。”
嘉措缓缓转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沉默片刻后只说了一句:“跟紧,别掉队。”随即大步走入渐弱的风雪中。
程铮挣扎着起身,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仍咬牙将糌粑揣进怀中,踉跄着追向那抹消失在雪幕里的藏青色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越发恐怖,不知名的嚎叫在山间回荡,程铮猛然顿住脚步,冷汗浸透内衫。
那不是风声!
嘉措突然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别停,也别回头看”
风雪越发的大了,程铮咬紧牙关,将身体压进嘉措踩出的脚印里。
程铮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呼吸灼得喉咙生疼,嘴里充满铁锈味,双腿在雪地里深陷,前方的藏青色背影也已经模糊。
“原来就到这里了吗?”程铮的意识在风雪中飘散,铃铛声音却若隐若现。
④
程铮再次醒来,眼前是藏袍滑落的后领露出的脖颈,程铮环着男人宽厚的肩膀,冰凉的冲锋衣早已起不到保温效果。
程铮以为自己在梦中,可鼻尖萦绕的酥油茶味如此真实。
嘉措背着他在雪地上疾行,呼吸沉重却步伐坚定。
程铮就像是抱着滚烫的热水袋,尤其是靠着嘉措后颈蒸腾的热气,融化了程铮眼睛上冻僵的睫毛。
程铮紧了紧抱着嘉措脖子的手臂,喃喃道“酥油茶”,又好像被风吹散。
刚想闭眼,就听见“别睡。”嘉措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嘉措带着红色面罩,与霜白色的发丝相映,连带着简易的防护眼镜,一手托着汉人,一手从腰间摘下铜制罗盘,看着了罗盘上摇晃不停的指针,眉头皱的更紧了。
“暴风雪要来了,抓紧我,”嘉措将罗盘收回怀中,脚步未停。程铮伏在他背上,听见藏人沉稳的心跳穿透呼啸的寒风。
本来还在远处的乌云突然席卷而过,嘉措的藏袍下摆瞬间被风掀起遮住头脸,程铮在他背上感受到一阵失重。
“抓紧”嘉措的吼声刚出声就被风雪卷碎,程铮下意识勒紧嘉措的脖颈。
冰层断裂的声音就像是枪响,程铮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感受自己和嘉措彻底失去平衡,坠入缝隙。
失去平衡的瞬间,嘉措的骨柄刀瞬间出手,刀刃在冰层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刀柄上缠着的经幡绳藏在嘉措腕间,持续失重....
砸进松软的雪堆时,嘉措的藏袍兜住了大部分冲击力,程铮被撞得弹起,嘉措铁箍般手臂又将程铮按回胸口。
“咳...你们汉人..."嘉措的声音混着冰碴“...比野牦牛还沉...”程铮想笑,喉咙却泛起腥甜。
嘉措试图撑起身子,手却按碎了脆弱的冰壳,俩人瞬间又下降半米。程铮的腿撞在了硬物上——那是嘉措那柄骨柄刀,斜插在冰阶上。
程铮想伸手去够那柄刀,动作却一下子僵住了,迟疑了一会儿。
程铮带着刀挪到藏人的身边,坐定,递给藏人,问“你没事吧”
嘉措喘着粗气,侧头看向程铮,伸手抹下血沫,“还活着。”
程铮伸手探进嘉措的衣领,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指腹擦过伤口时,嘉措轻轻颤了一下。
“你...别怕,我包里有带的药”程铮声音颤抖。
⑤
冰洞漆黑,程铮双手摸索着,所幸背包就掉在不远处,程铮双手摸到背包边缘,手指在拉链上反复打滑。
尝试几次终于拉开,取出急救包时手不住发抖。
撕开纱布递向嘉措颈侧,血仍在渗,程铮一阵阵的发晕,混合着冰碴黏在指缝间。
嘉措低声道:“可以了,别浪费。”程铮固执地按压伤口,指尖触到藏人喉结滚动。
血顺着程铮的指尖,在嘉措的藏袍衣领洇开。
嘉措抬手覆上程铮不停颤抖的手背,力道轻却坚定地止住他动作。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经幡布条,咬牙撕下一条,自己缠住伤口。
洞外风声如兽嘶吼,碎雪不断从裂缝口滚落,发出细响。
程铮喘息渐重,却抬手擦掉自己止不住的眼泪,在包里翻找,边说“我还记得包里有一个探照灯在。”
嘉措靠在冰壁上听着旁边人的翻找声,呼吸渐稳。
他想起临行前在喇嘛庙前求的签——“风雪困龙蛇,九死换一生”。
那时只道是寻常警语,如今才知命悬一线。
程铮终于找到了一个探照灯,手指颤抖着按下开关,光束刺破黑暗。
“找到了”嘉措开口,灯光照亮了嘉措苍白的脸。
“嗯”程铮拿出一个药片,递给嘉措,“你快吃了。”
嘉措接过药片,干咽下时喉结猛地一滑,额角沁出的冷汗混着血丝滑落。
程铮攥紧手中空了的药瓶,指节发白,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