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大亮,老库来敲门。
「界上有个死倒。」他说,「你带筛。」
他把三层筛捆上,绳梯挂在筛框外头,皮袋系在腰上。米瓮里那半瓮米他没有动。
出城往西,走出去一里多。路上老库走得慢,走到一处矮土坎那儿停下来等他。他走三十步停一次,停的时候手撑在膝上,等胸口那一阵过去。老库不催,也不看他,只把腰上那把柴刀挪了个位置。
「谁看见的。」
「天亮头一趟上界,我看见的。」老库说,「在沟那边,界外。」
沟那边就是界外。他有活可接。
人趴在砂上,头朝着沟,脚朝着来的那条路。夜里起过风,砂堆在背上,堆成一道斜的埂,只把半个肩膀露在外头。左手伸开,五个指头都摊着,指尖离沟沿还有两尺。
他没有走近。他在三步外把筛放下,先看地。
「起尸要等。」老库说,「界上的死倒,先验砂,后起尸。砂验完了,收殓行才准动。」
「谁定的。」
「行里定的,界上也照这个办。」老库说,「砂里要是有人为的痕,先报上去;没有,才是行里的活。」
「谁给钱。」
「不知道。」老库说,「你先验。」
他从筛框上解下铜筛的第三层,拿清水涮过一遍,水泼在旁边的砂上。三层架起来:第一层三分,第二层二分,第三层一分。荒地上没有井台,他就地找了三块石头压住筛框的三个角,压好了才端勺。风从沟那边过来,他挪了个位置,用身子挡在筛面上风的那一头。
他取砂取了四处。第一处在人背上那道砂埂的顶上,第二处在埂脚,第三处在左手那五个摊开的指头中间,第四处在他自己进来的脚印外头三尺。四处各取一勺,一勺分三回倒,从筛沿往中间走。倒到第三处那一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勺放在膝上,等胸口那一阵过去,等匀了才倒。四份筛底分放在四张纸上,纸角各折一个记号:一折、两折、三折、四折。
背上那一勺,第三层筛底留的是细砂,匀,一色。
埂脚那一勺,筛底的细砂里带一点粗的。
手指中间那一勺,跟埂脚一样。
脚印外头那一勺,也一样。
砂是风堆的。风堆砂,粗的先落,细的后落,细的盖在上头,一层压一层,层层是分开的;上头那一层最细,取上来过筛,筛底干干净净一色。人手推砂、埋砂、或者拖着什么东西过砂,粗细就搅在一处,第三层筛底出来的是杂的,杂得看一眼就知道。
四份筛底里没有一份是杂的。
他把四张纸并排摆在砂上,蹲下去,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第一张和第四张调了个位置,再看一遍。两回看出来的一样。
他又看了一遍那只手。指甲缝里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人在砂上挣过,抓过砂,指甲缝里就会塞满,塞进去的砂不用筛也看得见,紧到得用签子挑。这一只手上没有。
再看地。一行脚印从路那头过来,进到这里,没有出去的。脚印是一双,一前一后,步子越到后头越短。没有第二双。砂上没有拖过东西的沟,也没有人蹲下去按过的坑,连膝头压出来的窝也没有。
他把四张纸各折成方的,收进皮袋。
「人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说。
他从筛框缝里抽出一张空签,就着膝头刻。刻三个字:非人为。刻完把签举起来看了一遍,没有滑刀。
老库把本子摊在腿上添一行,添完在行末画押:一笔下去,转两个弯,收尾往外一挑。
「你这一行写什么。」
「界外三步,死倒一个,砂经验,非人为。」老库说,「日子写今天。」
「今天。」他说。
「今天。」
他把签递过去。老库不接。
「签不归我。」老库说,「归收殓行。他们要凭这一张定归属。归属不定,尸不许动。」
「归属定在哪儿。」
「上簿。」老库把本子合上,「死倒不上分水簿。死倒上灰簿。」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灰簿我知道。」他说,「我的号在那一册上。」
「就是那一册。」老库说,「灰簿只有一册。前半写贱籍的名和号,后半写死倒。两半在一本里,中间不隔页,页码是接着数的。你的号在前半。他今天进后半。」
「后半怎么记。」他问。
「记号,记地方,记日子。」老库说,「名要是没有人来认,就空着。空着的也编号,接着数。」
「他有人认。」他说,「末渠渠尾那一户。他女人今天早上还在门口晾桶。」
「你认得。」
「昨天我去过。」
风把砂又往那道埂上堆了一层。
他从皮袋里摸出一张纸,蹲下去,就着膝头写:末渠渠尾一户,男,界外三步,砂经四处,四处筛底一色,非人为,日子今天。写完他把纸折成方的,塞进筛框和绳结中间那道缝里,跟前天那张「留砂」并在一处,按实了。
「你写这个做什么。」老库说。
「簿上记的是簿上的记法。」他说,「我记我自己的。」
他把签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这一张我得送到人手上。」他说,「我去叫收殓行的人。你在这儿看着,别叫野狗过来。」
「你去。」老库说,「我看着。」
他把筛留在原地,只带那张签,往城西走。走三十步停一次。停第二次的时候他往回看了一眼,老库坐在土坎上,人和那道砂埂之间隔着三步。
城西那一片收殓行的院子他找着了。门是关的。敲开门,里头的人听完,叫他回去等。
「等多久。」
「等行头有空。今天出城的道上有两趟活,先走那两趟。」
他回到界上。老库还坐在土坎上。日头从头顶走到西边那一排砂梁上头,老库和那道砂埂中间那三步没有变。他把筛拆开,一层一层擦干,擦完架起来,架好又拆。他做了三遍。
殓头是傍晚才到的。
来了三个人,两个抬空担架,走在前头的那个手上拿一卷绳。绳是麻的,搓得紧,新麻还带青色,一头打了活扣。他认得这种绳的搓法——麻殓绳,三股,扣打在中段。他师父在的时候,他自己也搓过。
「非是人为。」那人把签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还给他,「签留着,明天上簿要用。」
「我会殓。」他说,「师父是裴老。」
「我知道裴老。」那人说,「你会殓,可你不在行里的名册上。界上的死倒归收殓行。你不能动他。」
他把手收回去。
那户的女人跟着他来了,站在担架旁边。她问的第一句是:「多少钱。」
「起尸、绳、抬到出城的道上,一百二十钱。」那人说。
「一百二十。」女人说,「我们一家一年的水,折钱折不到一百二十。」
「我知道。」那人说,「价不是我定得高。这一趟要多验一遍,多验一遍我就多得罪一个人。得罪人的钱,算在里头。」
一百二十钱是四十张签。
「明天早上我再来一趟。」那人说,「钱不齐,尸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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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没回来的那个